浮丘公在弟子的服侍下,已經先一步到了長安。在典客報備以後,先遣門人弟子向丞相張蒼遞條子約見。
張蒼乃是天下文臣第一,千石官員都很難求見。浮丘公的弟子,布衣儒者而已,又哪能邁進相府的大門呢?只能把書簡放到相府管事手中,就訕訕回報浮丘公。
浮丘公卻並不在意,只是在典客提供的館驛裡,安置好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書簡。擺上几案,展開一卷詩經,慢慢的吟詠,就如同這一生中每一個潛心研讀詩經的日子一樣。
下午,一隊車駕直奔典客而來,丞相舍人直接去找典客,說右丞相張蒼大駕來臨,要求見齊地來的浮丘公!
這一頓人仰馬翻。丞相親至典客府,這都是極罕見的情形。
典客和典客府一堆大大小小官員圍在張蒼的車駕前,為張蒼引路。丞相大人特地要求自己的儀仗都收起來,不許敲鑼、不許舉旗,不許驚擾浮丘公的生活。
就只是,驛館還是圍了一大群人,來看丞相大人的威儀。
張蒼站在浮丘公的小院門口,恭謹的整理衣冠,向守在門口的弟子躬身行禮:“浮丘公可好?麻煩通稟一聲,學弟張蒼求見!”
守門的弟子看到門外圍了一隊人,卻各個鴉雀無聲,又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皮膚光潤潔白的大胖子向自己行禮,也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轉身向內去稟報浮丘公,走到半路,才想起門口這個人說自己是張蒼!丞相張蒼!這位弟子才開始驚惶,奔跑起來,連鞋子都跑掉。
不多時,浮丘公在弟子的簇擁下走出小屋,張蒼已經邁步進了院落,也顧不得禮儀,抱住浮丘公就大喊師兄,眼睛裡也滲出淚水來。好多人這才想起來,原來張蒼丞相就是浮丘公的師弟,大家都是荀子的弟子。而儒門荀派,已經是大秦儒者的顯學。
因為荀子曾經來秦國講學,是齊魯儒家中將儒學傳入秦國的第一人,荀子的三位弟子:李斯韓非張蒼的秦國都影響深遠,李斯張蒼兩位丞相,韓非雖然死於獄中,其學術卻深受始皇帝喜歡,成為大秦意識形態的核心內容。
可以說,在大秦,人們只知道有荀子,不知道有孔孟。
更何況公孫尼子廣為印刷《荀子》全書,刊行天下,儒生之中,手邊沒有論語孟子詩經春秋的有很多,但是連《荀子》都沒有的,那還能算是儒生嗎?
而這位浮丘公,在荀子弟子中,也因為入門最早,得到諸位師弟的敬仰,連當今右丞相張蒼,都親自從相府前來登門拜望。
張蒼隨著浮丘公進入內室,看著促狹的屋舍,和室內昏黃的燈光,張蒼很是感慨和不安:“師兄,您遣人來我府上,下人無知,沒有及時將您的書簡呈送給我……”
“我能理解,丞相日理萬機,說不定有多少上門鑽營的人,一個齊地的老頭子,上門就說是丞相故舊,誰會信嘛,門吏的職責就是看好門不要讓閒雜人等混進去,打擾了丞相大人的正事……”浮丘公笑呵呵的說,大儒當然都是人精,對人情世故很是清楚。
“慚愧慚愧,張蒼一定申斥處罰這些狗眼看人的門子!”
“倒是不必,他們也不過是儘自己職責,你去責罰,反倒不美,何況你我終還是相逢,說明他們也把書簡呈送給你了嘛……還是盡責的,還是盡責的!”
張蒼滿臉羞愧:“張蒼此來,是請師兄來我府上小住……這館舍太偏狹,不方便的!”
“很好了啊,遮風避雨,皇帝給遠來的學者照顧很好,每個人都有房屋床位,供應也不錯。”浮丘公已經很滿足,大秦學術大會這種事情,想想就知道有多難,皇帝能給安排這樣的條件已經相當不錯了。
“您是不同的,終究是我的師兄,來師弟家做客也是應當的!有朋自遠方來!張蒼也是快樂的!您該不會拒絕師弟的一番心思吧?更何況,師弟府上就還有電燈可以徹夜點亮,師兄就算深夜溫讀詩書,也毫無影響!”張蒼提出了有吸引力的話題:“師兄來我府上,我去邀約公孫一同過來,商量一下將師兄所研習的詩經刊印大行天下!”
印書這事兒,古往今來對學者都是極有吸引力的,更何況是這個時代的學者?古來所有人學習,都只能是拜師,然後靠先生講自己背,把傳自古代的學術一句一句記下來,孔子逝去之後,孔門弟子追憶整理孔子講義,同時就爆發了孔門的第一次分裂——掌握更多筆記的人,都想直接繼承孔子的那所民辦學校,佔有那一年六萬鍾粟米的收成!
誰擁有典籍,誰就擁有智慧,誰就擁有學術地位和權力財富。
不要以為讀書人的世界不見刀兵,讀書人的世界,爭鬥從來就不輸於戰場。
說到印刷,對讀書人來說,這是一千年以來最重要的一樣技術。很多人是從長城大學的講義之類,第一次接觸到印刷品。許多人的第一本書就是公孫尼子親自謄抄的《荀子》。近年來公孫尼子親著、石版印刷的《荀子注》、《荀子解》也相繼問世,荀門的學問由此廣佈天下。
“《詩經》也能印刷出來?”顯然這件事是浮丘公最關心的事情。
“凡有文字,皆可印刷。小弟的《猜測術》也曾僥倖憑藉公孫師兄的印刷術,廣佈天下,在市井之間略有薄名……”
“張蒼,我倒要和你說說你那個猜測術啊……”浮丘公被張蒼攙扶著,登上張蒼的轎子。大秦右丞相張蒼就站在轎外,扶著轎子,一路跟隨。隔著轎側的小窗,和浮丘公一路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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