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城的清晨，霧氣尚未在臺伯河面上散盡，城西一處幽靜的莊園內，曾經的包稅人首領盧基烏斯正輕輕搖晃著杯中如血般粘稠的葡萄美酒。在他對面坐著的，是一名穿著深黑色大秦官服的年輕人。
年輕人叫李固，是羅馬城中的一位嗇夫，負責管轄下城區三條街道的土地測繪與丁口核算。在兩萬六千里外的咸陽，他這樣的人多如牛毛，但在此時的羅馬，他手裡那柄刻著精密刻度的精鋼捲尺，就能決定無數羅馬貴族家產和稅收的多寡。
“李大人，這是我們家鄉特產的‘金橄欖’，請務必嚐嚐。”盧基烏斯拍了拍手，一名美貌的奴隸捧上一個木匣。
匣子開啟，裡面並沒有橄欖，而是整齊排列的、鑄造精美的金幣，在燈火下閃爍著誘人的寒光。
李固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出身秦地寒門，讀的是張村學堂，滿腦子都是秦律的“嚴絲合縫”。但來到羅馬這兩個月，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落後與蠻荒，還有一種他在關中從未見過的、甚至連大秦皇室都顯得剋制的腐朽奢靡。
“盧基烏斯先生，這是重罪。”李固強撐著移開目光，聲音卻有些發虛。
“在羅馬，這叫‘友誼的見證’。”盧基烏斯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語氣的鬆動，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充滿了蠱惑，“您每天拿著比例尺，在那些惡臭的貧民窟裡丈量，一個月才領幾塊銅板？只要您在後天的土地核算報表上，把城外那片橄欖林的‘特等’改為‘劣等’，這一匣子東西，只是個定金。”
這正是“狼之子”抵抗組織的新策略：腐化。
盧基烏斯與其幕後策士們意識到，硬碰硬只會讓羅馬人變成京觀的枯骨。但大秦的行政機器並非無懈可擊，它的基石是成千上萬像李固這樣背井離鄉、身處異域、且面對巨大文明落差的低階官吏。
他們開始構建一種灰色的“利益共同體”。不僅是金錢，還有羅馬式的美女、精美的藝術品、甚至是那些能讓人產生幻覺的東地中海香料。
“我們要讓秦人的律法，在大理石和絲綢裡融化。”盧基烏斯在隨後的小型集會上，對幾位破產的元老說道，“只要這些基層官吏開始和我們‘分贓’，他們就不再是趙芃的眼目，而是我們的保護傘。當他們的手沾了黃金，他們就會想方設法掩蓋賬簿上的漏洞。到那時，大秦的‘標準化’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在他們的籌謀中，這種腐化是全方位的。他們不僅收買測繪員，還收買負責糧倉盤點的小吏、負責碼頭查驗的巡丁。他們利用秦人對異域文化的好奇，將這些小吏拉進浴室、拉進徹夜狂歡的沙龍，讓他們在那種“自由且混亂”的羅馬生活中，逐漸厭惡秦律那令人窒息的紀律。
與此同時，在羅馬官邸的二樓，馮麻衣正負手站在窗邊，看著遠處街頭正在巡視的秦吏佇列。
“殿下，最近我們的基層有些浮躁。”馮麻衣轉向正在處理軍務的趙芃說道。
趙芃放下手中的紅墨水筆，眉頭一挑：“怎麼說？”
“我查了最近三週的測繪複核。有七處街道的土地屬性發生了變動，雖然都在合規的誤差範圍內，但受益者無一例外，全是之前與盧基烏斯走得近的家族。”馮麻衣轉過身，神色凝重，“而且，我聽說有些年輕官吏開始出入那些貴族的私人聚會。他們換下了玄服，穿上了託加袍，甚至開始學習羅馬人的那種‘生活方式’。”
趙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作為黑國的締造者，她太清楚這種“軟刀子”的威力。
“他們覺得兩萬六千里外，秦律就管不到他們了？”
“不，他們只是覺得，在這種蠻荒之地，自己是征服者。稍微拿一點，沒人會知道。”馮麻衣苦笑，“誘惑太大了。羅馬的貴族習慣了用金錢解決一切，這種‘潤滑油’式的生存哲學，對我們那些只見過黃土和書本的孩子來說，殺傷力極大。”
馮麻衣搖搖頭：“盧基烏斯不僅在收買人心，他故意向李固他們示弱，抱怨羅馬農業效率低、奴隸逃亡，甚至主動降低產量報表。那些官吏為了拿好處，就順水推舟，在報表上寫‘土地沙化、良種低劣，不宜重稅’。”
實際上，羅馬的農業雖然沒有曲轅犁、沒有農機、沒有化肥，但在這種低效率下，羅馬土地的潛力依然巨大。
“如果我們默認了這種‘低效率’的報表，那麼西海城的工業農具就永遠賣不進來。”馮麻衣分析道，“因為在賬面上，這塊土地不值得投入。這不僅是貪腐，這是在扼殺我們對羅馬改造的未來。”
在大秦，農業是國家實力的刻度；而在羅馬的這層陰謀下，農業變成了藏汙納垢的黑洞。
“李固，他參與了嗎？”趙芃突然問了一個具體的名字。
“他在那份變動最離譜的報表上籤了字。”馮麻衣低聲回答，“盧基烏斯送了他一套郊外的別墅，還有三個希臘女奴。”
趙芃沉默了片刻，隨即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陳平跟我說過，統治異域，最怕的不是叛亂，而是腐爛。如果我們變成了另一個元老院，那這仗就白打了。”趙芃的手指劃過羅馬城的版圖，“傳令，由中尉監督、治粟內史接管所有測繪報表的終審。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比對。凡是資料誤差超過誠記商行測繪模型百分之五的，所有經手小吏，連同對應的羅馬貴族，全部帶到廣場上。”
“殿下，這涉及的人很多，可能會引起騷亂。”馮麻衣擔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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