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隊伍緩緩挪進豐水縣地界,起初人人都揣著顆忐忑的心。
有人偷偷掀起包袱角打量,有人攥緊了孩子的手,腳步遲疑。
——逃難路上見多了外鄉人的白眼和驅趕,哪敢信真有地方肯收留他們。
可走著走著,這顆心就慢慢放鬆了。
路邊田埂上,有農婦提著瓦罐跑來,給最前面的孩子塞塊烤芋頭,熱乎氣燙得孩子直搓手,卻笑得露出豁牙。
有老漢扛著鋤頭站在地頭,見有流民揹著老人走不動,放下鋤頭就去搭把手,嘴裡唸叨:
“後生,慢點走,前面俺們村口有井,渴了就去舀水喝。”
隊伍經過曬穀場時,幾個婦人正翻著金燦燦的穀子,見流民裡有個小姑娘盯著谷堆看,索性抓起一把塞給她:
“新打的小米,香著呢!到了村裡讓你娘給你熬粥喝。”
一個抱著襁褓的年輕媳婦,懷裡孩子餓得直哭,正急得抹眼淚,就有個穿粗布衣裳的嬸子湊過來,從懷裡掏出塊米糕遞過來:
“快給娃墊巴墊巴,我家孫兒剛吃飽,不餓。”
這些細微的善意,像春日的暖陽,一點點焐熱了流民們冰涼的心。
有人開始敢抬頭打量四周:平整的田埂上,水渠裡的水嘩嘩流著,田邊還插著木牌,寫著“張家莊”“李村”的名字;
路邊的土坯房雖不華麗,卻窗明几淨,屋簷下掛著金黃的麥穗和火紅的柿子,透著過日子的踏實。
“娘,他們好像……不是壞人。”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攥著母親的衣角小聲說,手裡還捏著剛才農婦給的紅薯。
她娘望著遠處村口飄起的炊煙,又看了看那些笑臉,眼圈突然紅了,用力點了點頭:
“嗯,咱們遇到了好人,咱們……好像真的能有個家了。”
隊伍末尾,一個瘸腿的老漢拄著柺杖,望著地裡忙碌的身影,渾濁的眼睛裡泛起光。
他逃難時丟了兒子,只剩下個小孫女,一路吃盡苦頭,原以為這輩子就交代在路上了,此刻卻忍不住想:
要是能在這兒分到塊地,哪怕只有半畝,也能種點糧食,讓孫女不再捱餓。
有年輕小夥開始跟旁邊的護衛搭話,問開荒給不給種子,問蓋房子能不能借點木料,眼裡的怯懦漸漸變成了期待。
連最沉默的漢子,嘴角也悄悄揚起——他們看得分明,這裡的人不僅不嫌棄他們,還把他們當自家人待,這樣的地方,值得留下來好好過日子。
夕陽西沉時,隊伍終於到了小青山安置點。
一排排新搭的草棚整整齊齊,棚前堆著過冬的柴火,幾個漢子正往水缸裡挑水,見流民來了,笑著喊:“快歇歇腳,鍋裡的粥快熬好了!”
那一刻,所有流民心裡最後一點擔憂都散了。
他們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望著遠處田裡搖曳的麥茬,望著那些忙碌又熱情的身影,突然覺得渾身都有了力氣。
未來的日子或許還會有難處,但只要有地種、有飯吃、有人肯真心待他們,就有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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