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十七還在小心翼翼地拍打袍角,老叟咧開缺了顆牙的嘴笑:“小殿下這是踩了金磚上來的嗎?這破船可經得住你這麼折騰?”
十七沒接話,只是從袖中摸出塊素白帕子,彎腰擦了擦靴底。
——方才不小心蹭到的那點泥痕,在帕子上染出個淺灰的印子,他看著那印子,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老叟看得直樂,索性盤腿坐在甲板上,脫了草鞋往船板上一扔,赤著腳來回蹭著,像是在享受木頭的愜意。
“你這般金貴,還來這江裡遭罪?”
他抓起個硬邦邦的麥餅,咬得“咔嚓”響,餅渣掉了一身也不管,
“當年你師父跟我在船上賭錢,輸了連腰帶都押上,哪有你這麼多講究。”
十七的動作頓了頓,帕子捏在手裡,指尖用力收緊,原來老先生認識自己的師父。
他抬頭望向江面,晨光灑在粼粼水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卻依舊站得筆直,彷彿腳下不是顛簸的船板,而是皇宮裡鋪著金磚的大殿。
船板在腳下微微晃動,江風帶著魚腥味撲在臉。
十七站在艙門口,看著瑞王轉身時錦袍掃過船舷的弧度,忽然覺得這場景陌生得像場夢。
瑞王已褪去初見時的鋒芒,親手為十七倒了杯茶,青瓷杯沿泛著溫潤的光:
“十七弟,這一路苦了你。北境失守非,京城叛亂,到處都是戰火,還是跟哥哥回西北吧,四哥給你留著最好的王府。”
十七沒接茶杯,目光落在艙壁懸掛的地圖上——西北屬地被瑞王用硃砂圈了個醒目的圈,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
他忽然想起去年皇兄咳著血在御書房說的話:“老四在西北招兵買馬,他眼裡哪還有朕這個皇兄?”
“四哥的好意,臣弟心領了。”
十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北境雖失,但百姓還在,臣弟想留在南邊,護著他們渡江。”
瑞王握著茶壺的手頓了頓,眼裡的溫和淡了幾分:“你護得住嗎?北莽鐵騎旦夕可至,叛軍在側虎視眈眈,沒有兵權,你拿什麼護?”
他將茶杯往十七面前推了推,“回西北,四哥分你三萬銳鋒營,你想練兵也好,想守境也罷,都隨你。”
“用四哥的兵,護四哥想護的天下?”
十七忽然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冷光,“還是用這些兵,去打四哥不想打的敵人?”
瑞王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去年皇兄病重,你在西北連斬三名欽差,逼得戶部停了軍餉;
今年開春,你縱容部將劫掠晉地糧倉,說是‘借糧’,至今未還。”
十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四哥覺得,這樣的你,讓臣弟怎麼信?”
艙內瞬間死寂,只有江浪拍打著船身的聲響。瑞王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擊著,目光銳利如刀:
“你倒是查得清楚。可你以為,皇兄的仁柔,能救得了這天下?北境的兵,半年沒發餉了,不搶,他們就得餓死!”
“搶百姓的糧,讓他們活,百姓就該餓死?”十七反問,“這就是四哥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