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深處的凝暉院,與前堂的肅殺喧囂截然不同。
夜色沉沉,庭院內松柏靜默,青石階落著薄薄一層夜霜,連風都輕得不敢驚擾。
此處是整個遼東侯府最隱秘、最尊貴的禁地,亦是真正執掌關外暗流、左右劉氏大局的核心之地。
太皇太妃從京城隱退,名義上是避世靜養,實則隱執權柄,遙控朝堂與遼東戰局。
劉昌林斂盡一身戾氣,放輕腳步穿過迴廊,在殿門外躬身垂立,低聲通傳。
片刻後,殿內傳來一道清淡慵懶,卻自帶無上威嚴的女聲:“進來吧。”
木門輕開,暖香撲面而來。殿內燭火柔和,雲煙嫋嫋,檀香淡淡縈繞。
太皇太妃一身素色錦袍,鳳釵半卸,端坐於鋪著軟墊的梨花木軟榻之上。
她年歲六旬有餘,容貌依稀可辨,當年的清雅絕世,眉眼看似溫和恬淡,眼底卻藏著歷經朝堂血雨的冷寂與深邃。
她本是前朝太妃,新帝登基後被尊為太皇太妃,當今永泰帝年幼孱弱,常年受她掣肘,形同傀儡。
偌大王朝的半壁權柄,盡握她一人之手。
劉昌林步入殿中,躬身行大禮,姿態恭敬至極,全無平日鎮守一方、雄霸遼東的侯爺傲氣:“臣劉昌林,深夜驚擾太妃靜修,罪該萬死。”
“起身吧。”太妃抬手輕抬,語氣平淡無波,“遼東風聲鶴唳,大孤山據點盡毀,鐵旗軍越境入山,你今夜心緒難平,本妃心知肚明。”
一語道破所有局勢。
劉昌林心頭一震,直起身來,忍不住嘆道:“姑母慧眼。那北境鐵旗少帥太過狡詐猖狂,公然踏我遼東疆土,毀我多年佈防根基。
麾下諸將皆請戰圍剿,可臣觀此人詭計多端,恐貿然出兵落入圈套,招致大敗。
可若坐視不理,任由其探查我隱秘屯堡、蠶食勢力,不出旬月,我遼東底牌便要被他摸得一乾二淨!”
他眉頭緊鎖,道出兩難絕境:“臣左右為難,不敢獨斷專行,特來懇請太妃示下。”
太皇太妃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玉鐲,眸光透過搖曳燭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冷眼剖析大局,字字通透狠絕:
“昌林,你終究是邊關將帥,懂沙場廝殺,卻不懂朝堂制衡、人心詭道。”
“你以為鐵旗軍只是為清你屯堡、剿你暗哨而來?”
她微微垂眸,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淡漠:“北境鐵旗軍,名義效忠朝廷,
實則獨掌北境重兵,早有割據之心。那少帥深入遼東,一來是拔除咱們劉氏勢力,二來,是探查我等根基,試探虛實。”
“他不敢明面大舉進軍,只以小隊潛行窺探,便是怕逼得你我徹底魚死網破,更怕驚動朝中各方勢力。
此人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比正面強攻的強敵,更難對付。”
劉昌林凝神細聽,冷汗微浸後背,連連頷首:“姑母所言極是,侄兒正是顧慮於此。”
“明面大軍圍剿,不可行。”
太妃語氣驟然冷厲幾分,“你遼東大軍一動,關隘佈防盡露,鐵旗軍便可順勢拿捏把柄,在京城造勢,彈劾你擁兵自重、割據謀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