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輕響,再無山林追殺的風聲、金鐵交鳴的殺伐、步步緊逼的殺機。
方才在楊威面前嘴硬逞強,說幾日便能養好傷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一路九死一生,身體早已被透支到極致。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陣陣襲來,四肢痠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盡數抽空。
他腦海裡還反覆閃著雀兒山的畫面:漫天飛雪、合圍的白衣死士、拼死護他突圍的趙大郎、
眾人勸諫他歸營養傷的懇切模樣,還有義父那道不容置喙的密令。
心底滿是不甘與牽掛。
暗堡未清,隱患未除,劉氏割據未破,他卻只能半途退場,臥榻養傷,任由麾下眾人在險境中浴血周旋。
萬般心緒壓在心頭,可身體早已不堪重負。劇痛與疲憊交織,睏意洶湧襲來。
花卓陽維持著平躺的姿勢,不敢翻身、不敢亂動,只能微微蹙著眉,任由綿長的痛感反覆磨蝕心神。
原本清亮的眼眸漸漸蒙上倦色,眼皮愈發沉重。
不過片刻,這位在雪山死戰、悍不畏死的少將軍,便抵不住身心俱疲,沉沉陷入昏睡。
營帳暖火搖曳,映著少年將軍蒼白憔悴的側臉,也掩著他未曾言說的遺憾、牽掛與一身難言的傷痛。
楊威輕手輕腳掀開寢帳簾幕,見榻上少年睡得沉熟,眉宇間卻依舊鎖著淺淺痛楚,呼吸輕淺不穩,心知這一路傷勢透支太過嚴重。他不敢驚擾,只悄然退身,去往中軍大帳據實稟報。
滕權康正佇立在遼東輿圖前,指尖凝著寒霜般的沉色,聽聞花卓陽歸營後強忍倦痛、倒頭昏睡,片刻未歇,心頭驟然一緊。
他褪去一身議事的肅穆戾氣,抬手示意楊威退下,獨自踏著輕步,往花卓陽的寢帳走去。
帳外風雪簌簌,帳內炭火溫煦,暖光輕輕搖曳。
滕權康放輕了數十年征戰養成的沉穩步履,厚重的軍靴落地無聲,生怕一絲動靜驚擾了榻上昏睡的少年。
他緩步走到床榻邊,垂眸靜靜望著熟睡的花卓陽,素來凌厲如寒刃的眼底,第一次漫開徹徹底底的柔軟與擔憂。
眼前的少年,是他一手教養、悉心栽培,視同己出的義子。
自小就跟著他混跡軍營,摸爬滾打,褪去了稚子嬌氣,練就一身鐵血傲骨。
年紀輕輕便敢深入險地,孤身涉局,次次逢險不退、遇危敢拼。
旁人只道花卓陽年少驍勇、鋒芒耀眼,唯有滕凜知曉,他看似桀驁張揚的性子下,藏著遠超同齡人的隱忍、堅韌與擔當。
目光緩緩落下,落在他左臂層層纏繞的白繃帶上。
紗布邊角浸染的暗紅血跡,在素白布料上格外刺眼,一路奔襲拉扯的新傷舊痛,盡數藏在了少年方才逞強的笑意之下。
滕權康微微俯身,指尖懸在半空,終究不忍觸碰,怕擾了他難得的安穩休憩。
他常年坐鎮北境,見慣沙場死傷、鐵血廝殺,心志早已堅如磐石,可望著義子蒼白憔悴的側臉,心底依舊泛起陣陣酸澀。
劉氏盤踞遼東百年,步步陰狠,招招致命。這一趟雀兒山之行,卓陽是真的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就這般靜靜坐在榻邊,不言不語,默默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