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安以為匣子裡裝的是五銖錢,從重量上判斷,應該不少於一緡。
太多了……她心內忐忑不安,但轉念又想,反正都已經收了,那就先把阿爺的病治好,之後再攢錢還給李翩就是。
誰知等她回到家,開啟匣子一看,霎時被驚得目瞪口呆。
錢匣內確實有五銖錢,但並不算多,真正讓這匣子變得沉甸甸的東西——是金子。
幾乎塞滿整個錢匣的是一種被老百姓土話喚作“金柿子”的金餅,一開啟匣子立刻閃瞎人眼。
雲安手足無措地看著這滿滿一匣“金柿子”,看了半天終於決定,這東西她自己處置不了,必須告知雲識敏,和阿爺商量商量看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當雲安捧著錢匣跪坐於雲識敏病榻前,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之後,雲識敏面色凝重,好半晌都沒說話。
片刻後,他接過錢匣仔細看了看——單塊金餅重約六兩,黃橙橙金燦燦,每塊金餅的背面都鈐著一個“李”字。
養女說這些都是李翩給她的。
李翩……他記得那孩子,那是李槧的獨子,當今涼王李暠的親侄。
在他的印象裡,昔年跟著他識字的時候,李翩是個十分溫良恭謙的小郎君,只是如今已多年未見,不知有沒有變了模樣。
如此尊貴的郎君,手裡有這些金子毫不意外。只是那小郎君可能不知,這種金柿子通常只做賞賜之用,因其面額太大,幾乎不在市面上流通。
像他們這種窮困潦倒的雜戶,倘若拿著鈐了“李”字的金柿子出去花,十有八九會被報官,攤上一身事不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把身家性命全搭進去。
——這世間,就連錢都是分了三六九等的。一些人或許有幸得之,卻根本無福享之。
雲安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低著頭,愧疚得想哭。
她腦子發熱去太守府偷東西已經差點連累阿爺,現在又拿了這麼一盒燙手的山芋回來,真是實打實地將阿爺置於險地……
正想著,卻聽病榻上的雲識敏重重地嘆了口氣,問她:“你還記得王飽家的王小女嗎?”
雲安囁喏地應道:“記得。”
雲家住的這個地方位於羅城東南,是個不大的里巷。沿用漢時“五家為鄰,五鄰為裡”的舊制,此處一共住了四十幾戶人家。因為住在這裡的全是雜戶,所以就叫雜石裡。
雜戶是比士籍、農籍更低的一種戶籍,劃於這種戶籍的人沒有土地,只能做些雜事謀生,譬如以手工業討生活的伎作戶,因戰敗而投降的隸戶,為寺院提供勞力的佛圖戶,除此之外還包括樂工、醫工、畫工、鹽工等等,全都是雜戶。(註釋1)
雲識敏說的王飽就是住在里巷最東邊的一個織戶。
他家有三男一女共四個孩子,最小的女兒叫王小女,雖然跟雲安沒什麼交情,但大家同住一里,也會經常打個照面。
就在去年,雲安親眼看見某個大戶人家來了一群氣勢洶洶的奴僕,將十五歲的王小女捆起來拉走了。
拉走的原因是王飽借了那戶人家的錢卻還不上,於是就用女兒來抵債,把王小女送去給人做戶下婢。
那天,雲安揹著一簍子野菜走進里巷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在王飽家門外,裡魁也在其中。
王小女被人從屋裡扯出來,不由分說便塞進了馬車。
她阿孃站在門邊抹眼淚,阿爺王飽則連聲嘆氣,里閭間許多人都在旁邊瞧熱鬧。
裡魁將手中拿著的一張糙麻紙遞給王飽,王飽不識字,隨便看了兩眼又還給裡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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