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看她一眼,帶著小太監走了,小太監懷裡揣著膏藥,心裡卻不斷想著小宮女剛才說的話,一遍又一遍洗刷著他的腦海,又想起小宮女那雙輕柔的手,還有關懷的神色,心跳也快了起來。
懷柔宮如今死氣沉沉,永寧公主還在發脾氣,皇貴妃也不能接受丟了孩子的事實,滿地碎片殘渣,宮女們個個當鵪鶉,大氣都不敢出,人心浮動,哪裡有空管她一個小小的宮女的去向。
皇貴妃歪在貴妃榻上,太醫已經給她開了藥方,宮女們又替她洗浴,換了衣服,勸著哄著讓她喝藥,皇貴妃一邊喝著苦到心裡的中藥,一邊突然掉淚來。
一碗藥喝完,皇貴妃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裡多了比平時的算計還要更狠的深意,開口對著心腹宮女道:“陛下剛才傳了國師進宮,是不是?你帶著厚禮去觀星樓,若是國師大人不在,就等明日再出宮去國師府上,向國師求丹藥。”
她咬牙:“要那種讓女子更容易受孕的丹藥。”
宮裡的妃嬪們要想爭寵,除了美色,更重要的還是肚子爭氣,最好能生出個皇子來,這才能確保以後的榮華富貴。
不少妃嬪都會想方設法向太醫們討要一些能夠讓自己更容易受孕懷胎的藥方,大家都心照不宣,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向太醫院以外的人要方子要丹藥,這還是頭一回,說出去也不太好聽,但她才滑了胎,正是傷心的時候,皇上就算知道了,想必也不會怪罪她。
皇貴妃掐著指甲,一想到許懷鶴那張清冷英俊又年輕的面龐,再想想自己的訴求,心裡就微妙地湧起一股尷尬羞澀,但想要做皇后,想要生太子的貪婪還是更勝一籌,她催促道:“快去。”
心腹宮女領命去了,也不出所料地撲了個空,許懷鶴趕在宮門落鎖前一刻出了宮,騎馬回了國師府。
長街落雪,新春的歡騰還沒有完全褪去,街邊大紅燈籠高高掛著,更添幾分喜意,比起前街的喧鬧,貴人們的居所要安靜許多,普通百姓也不敢多逗留,生怕不長眼衝撞了哪位貴人,丟了小命。
許懷鶴在國師府門前停下,但並沒有立刻下馬進府,而是繞著國師府的邊緣,來到後院的高牆,看了一眼不過兩臂之隔的公主府,突然有了幾分興致,運起輕功,衣袍翻飛,輕輕鬆鬆地就站到了公主府的牆頭上。
他的動作很輕,加上公主府的侍衛們懈怠,覺得沒人敢在天子腳下,冒犯身份尊貴的昭華公主殿下,正在院子裡喝酒划拳,醉醺醺的,並沒有注意到牆上何時多了一個人。
許懷鶴冷冷看著,他記得這群侍衛是老皇帝在公主殿下及笄後,搬進公主府時送的,還沒有自己安插在殿下身邊的眼線有用,必要時刻連青竹都比不上。
他的目光越過後院,向前看著更加奢侈,散發著溫暖燭光的中心院落,知道那就是公主殿下所在的臥房,再往右走,隔著花園便是他之前為公主殿下授課的書房,公主府的佈局,他早已爛熟於心。
此刻的臥房裡,容鈺呆在坐在拔步床邊,春桃和青竹都心疼極了,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一人殷勤地幫容鈺敷面,一人為容鈺推拿按摩。
就連桂嬤嬤都聽說了公主府門口發生的事,腳步匆匆地從自己的院落趕過來,一把將容鈺摟進懷裡:“殿下莫氣,定是陳貴妃那妖婦又說了什麼歪理,連同永寧公主綁住了陛下,陛下一時迷了心竅,才不讓您入宮看望。”
春桃憤憤地聽著,也沒提醒嬤嬤陳貴妃現在已經是皇貴妃了,聽著桂嬤嬤一開口就將皇貴妃和永寧公主罵了個狗血淋頭,心裡暢快了幾分。
容易有些哭笑不得,她拉住桂嬤嬤的臂彎,像小時候那樣將頭輕輕靠在嬤嬤的肩膀上:“沒事的嬤嬤,我不生氣,只是有些心寒。”
“這事也不全怪皇貴妃和永寧,是父皇他不想我入宮探望。”容鈺嘆了口氣,她原本不願在嬤嬤面前說這些,免得讓嬤嬤擔憂難過,但事到如今,她還是決心說清楚,讓嬤嬤也看清這一切。
容鈺忍著刺痛,親口說出了自己曾經都不願面對的事實:“父皇他,其實並不喜愛我,她更愛皇貴妃和永寧,往日的溫情興許有幾分真心在,但……只是顧忌著舅舅,顧忌著鎮國公府。”
這也是她經過這麼久的思考想出的結果,也是她能夠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她確實有些愚笨,但並非真的傻的透頂,多琢磨琢磨也能想通,只是她上一世一直被矇蔽雙眼,太過糊塗。
父皇登基後不久,外祖父激流勇退,突然辭官,不再做左相,就是為了防止鎮國公府權勢過甚,引起父皇猜忌,這是外祖父親口告訴她的,她那時年幼不懂,如今想起來卻滿是諷刺荒涼。
父皇當年能登上皇位,還是鎮國公府鼎力相助,越是想的清楚,容鈺就越是寒心,她苦澀地笑了笑,拉住桂嬤嬤顫抖的手,對上嬤嬤不敢置信,悲痛的雙眸,忍不住還是落下一滴清淚,砸在嬤嬤粗糙的手背上,引起一陣顫抖。
這滴淚落下,容鈺反而輕鬆了許多,就像以往的牽掛,對溫情的期盼全都散去了,心底一片清明。
“嬤嬤別擔心,”容鈺輕聲寬慰,“只要鎮國公府還在一天,我也還是昭華公主,咱們的日子就照常過,父皇喜不喜愛我,並不重要,我會自己尋一位好駙馬,有他為我遮風擋雨,鞍前馬後。”
“對,”桂嬤嬤早就哭得滿臉濡溼,“殿下就是最尊貴的公主,管他如何,誰也不能越過您!咱們有鎮國公府撐腰,有未來的駙馬爺撐腰,定不會讓您受委屈的。”
臥房內的絮語傳不出門扉,大雪掩蓋了痕跡,腳下的瓦片有些鬆動,許懷鶴回神,輕輕一躍從高牆上跳下來,重新上馬繞回了國師府門前,在門口侍衛和小道童的躬身迎接下進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