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鈺邊笑邊流淚,墨色的長髮貼在她的臉頰,被淚水沾溼,冰涼一片,她捂住臉,半晌才鬆開,輕聲讓春桃和青竹去安排車架,無論如何,她還是得入宮去看一看。
恨嗎?她該恨的人似乎都有了應得的下場,父皇癱瘓在床,不久後就會徹底失去帝王的身份,一無所有;皇貴妃和永寧也已經死了,她還和死人計較什麼呢?惡人有惡報,這或許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聽到公主殿下說要入宮,青竹慌得差點崴了腳,生怕公主殿下是入宮去和國師大人對峙的,心事重重地去叫了馬車,又坐在車伕旁邊,像往常一樣牽著韁繩,一路到了宮門,寸步不離地守在公主殿下身邊。
而公主殿下似乎也心事重重,一直憂愁地低著眉眼,美人眸聚著水霧,濃密的睫毛忽閃,剛哭過的眼眶泛著微微的紅,惹人憐愛極了。
因為擔心公主殿下再受寒,桂嬤嬤在容鈺離開公主府前,特意為她挑了一條極厚的大氅,雪白的狐裘壓在她的肩頭,讓她原本就纖弱的身軀顯得更加扶風弱柳,光是這幾步路,春桃和青竹都不敢放鬆,一路護著容鈺進了殿內。
裡間燻著暖爐,來接容鈺的人是原先伺候在皇帝面前的大太監,只是一夜過去,大太監整個人蒼老了幾十歲,原本就彎曲的腰顯得更加佝僂,臉上還殘餘著宮變之後的驚慌,眼下的黑眼圈濃重,見到容鈺就立刻彎腰行禮:“拜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請,陛下就在裡面。”
“國師大人有要務處理,一時抽不開身,未能親自迎公主殿下,還請公主殿下見諒。”大太監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拿眼睛悄悄去瞟另一個方向,“陛下這會兒醒著,殿下若是有什麼話想同陛下說,奴婢就在外間守著。”
聽到許懷鶴沒空過來,容鈺不知怎的反而輕輕鬆了口氣,青竹更是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她想著按照婚前的習俗,殿下和國師大人這時候也是不能見面的,想必國師大人用了藉口,但這樣更好。
“好,”容鈺點了點頭,同大太監道,“你們都去外面守著吧。”
幾人聞言都悄悄退到了外面,裡間眼看著就只有容鈺和躺在床上的皇帝兩人,但實際上,兩道屏風之隔,許懷鶴坐在檀木椅上,靜靜地靠著椅背,看著半透光的屏風上浮現出屬於容鈺的身影,手指忽然曲了曲。
他的目光貪戀地追隨著那道模糊的身影,這麼些日子沒見,距離大婚又還有幾天,他等的格外煎熬,明明即將擁有一切,但他總是害怕,害怕那一點不確定,所以他選擇提前動手,掐斷所有不穩定的萌芽。
一切都已勝券在握,等到昭華公主殿下成為他的妻,他做了公主殿下的駙馬,殿下就永遠不可能再離開他的身邊了,哪怕用盡手段,他也會將明月攬下來,擁在自己懷裡,絕不讓其他人偷去。
“父皇。”屏風後,容鈺已經走到了床榻邊,她開口,尾音有些顫抖,“我和母妃究竟做錯了什麼,會讓你如此厭惡?”
她知道父皇已經開不了口,說不出話,自己也得不到答案,但她還是問了出來,其實她心中也早已有了回答,等對上皇帝飽含殺意和厭煩的眼神,她更是心裡一空,痛到極致反而平靜下來。
自己的親生父親殺了母親,還想殺自己,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
容鈺輕輕地握住指尖,她看著床榻上皇帝肥胖扭曲的面容,不受控制流出來的涎水,有些犯惡心地偏頭道:“我們沒做錯什麼,是你們太貪婪,太無恥,自私又陰毒,見不得別人好。”
或許有些人天生便是這樣,就像永寧一樣。從永寧出生起,她就把對方當做自己的妹妹,小時經常和永寧分享她得的好東西,但永寧卻總是嫉妒她,討厭她,恨不得她去死,上一世是這樣,這一世同樣也是如此,一直到死前都對她懷恨在心。
她不明白,也不想去理解這些惡意。
她已經不欠這個人什麼了,對方雖然是她的親生父親,但對方犯下的罪孽不可原諒,她最愛的母妃死在對方手裡,上一世她自己也死在和親路上,性命已還。
“我不會再認你,”容鈺緩緩站直了身體,腳底輕飄飄的,渾身發燙,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顫抖著說出這句大逆不道的話,雙拳緊握,“你不配,不配做我的父親!”
屏風後的許懷鶴猛地抬頭。
床榻上的皇帝瞪圓了眼睛,想要怒罵,但他沒辦法說出字句,他甚至想揮手去打容鈺,但手指也動不了,像一條被放在砧板上去了魚鱗,開膛破肚的死魚,只能瞪著一雙眼睛做無力的掙扎,滑稽又可笑。
容鈺說完這句話,渾身洩了力,她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轉身,沒有再回頭看看床榻上的皇帝一眼,緩慢但堅定地走向了門外。
門開啟,春桃和青竹一人一邊,連忙扶住了容鈺,為她繫好大氅,送她上了軟轎,門扉緩緩合上,最終遮去了她的身影,留下一地寂靜。
許懷鶴從屏風後走出來,看著原本憤怒的皇帝眼神瞬間變得驚恐,嗤笑了一聲,手指一轉,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在皇帝愈發害怕的眼神中往下一劃,對方右手的兩根指頭瞬間掉落在地,而床榻上的人甚至無法發出一聲慘叫,疼得兩眼翻白,差點又暈過去。
許懷鶴冷笑著:“兩根手指而已,太便宜你了,只是你現在還不能死,暫且留你一條狗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