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在列寧格勒郊外機場的跑道上停穩時,艙門開啟的一瞬間,瓦列裡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松脂,沼澤,波羅的海潮溼的風,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煤煙味,這是列寧格勒特有的味道,和莫斯科完全不同。
他站在舷梯頂端,沒有急著往下走,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座城市的氣息,機艙門口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軍大衣下襬獵獵作響。
跑道兩側的白樺林已經抽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傍晚的斜陽下泛著一層金邊。
他想起1943年1月的那天,他第一次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那時候沒有機場,沒有跑道,也沒有任何迎接儀式。他坐在一輛破爛的卡車,率領補給車隊,從拉多加湖冰面上衝進被圍困的城市。湖面上的冰層已經被德軍的炮彈炸得千瘡百孔,每隔一段就能看到冰窟窿旁邊翻倒的卡車殘骸,有的還在冒煙。
司機把油門踩到底,所有人都在祈禱下一發炮彈不要落在自己頭上。
那是他最瘦的一個月,或許也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個月,飢餓一直在圍繞著他。
那次他體重暴瘦20多斤……整個人都快成骨頭架子了。
上輩子看資料知道列寧格勒圍城慘烈,但親身經歷才知道還要慘十倍。
每天的口糧從三百克黑麵包降到二百五十克,再降到二百克,最後降到一百五十克,其中三分之一是鋸末。
他和士兵們一起吃這種麵包,咬一口要在嘴裡嚼半天才能嚥下去,鋸末渣子還勾巴的剌嗓子。
瓦列裡還把自己的麵包分給附近防空洞裡的孩子,一個叫瑪莎的小姑娘拿了麵包以後沒有馬上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成四塊,跑回防空洞分給她的弟弟和兩個鄰居家的孩子。
瓦列裡站在防空洞口看著這一幕,轉開頭在牆後面擦了擦眼睛,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之後他們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把德軍推了回去,一個月瘦了一圈,但硬是聯合舉行了火花行動,突破了德軍對列寧格勒的封鎖線。
德軍還在施呂瑟爾堡方向部署了一支專門用來獵殺他的SS精銳部隊,番號就是針對他的,叫瓦列裡獵殺者師,結果這支部隊被他設計的蘇軍左右兩翼包抄,打得只剩一個番號。
現在一年後,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座堅強的城市內。
瓦列裡走下舷梯,軍靴踩在跑道的水泥地面上。
機場上已經列隊等候著前來接機的軍官團和一支儀仗隊,但在跑道外圍,自發聚集的市民已經擠滿了鐵絲網外面的空地。
一個圍著灰頭巾的中年婦女擠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軍服的年輕人。她看到瓦列裡朝這邊走來,大聲喊道:“瓦列裡同志!我兒子在您的部隊裡!他給我們寫信說您和我們一起捱過餓!”
瓦列裡停下腳步,朝她微微鞠了一躬。那個婦女用手捂住嘴,眼淚順著手指縫流了滿臉。她旁邊的一個老人摘下了帽子,壓在自己胸口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但瓦列裡看清了他說的什麼。
是“謝謝”。
瓦列裡衝著民眾們邊招手,邊上了等候在跑道邊的專車。
這是一輛黑色的吉斯轎車,車身擦得鋥亮,車門上塗著列寧格勒方面軍的軍徽。
他坐進後座,靠在座椅靠背上,讓身體短暫地放鬆了幾秒鐘。
引擎發動,車輪碾過跑道邊緣的水泥接縫,內務部加強連計程車兵們也迅速登上了後面四輛裝甲車,護衛在轎車前後。車隊駛出機場大門,沿著通往市區的公路加速開進。
列寧格勒的街道比1943年有了明顯的變化。那些被德軍炮彈炸塌的建築廢墟已經清理乾淨,碎磚和瓦礫被運走填了城郊的低窪地,空出來的地塊上種了臨時性的小白樺樹苗,細細的枝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街道兩側的建築牆上還有彈孔和火燒過的焦痕,窗戶不再是空蕩蕩的黑洞 大部分窗戶都重新安上了玻璃,有的窗臺上擺著花盆,天竺葵和矮牽牛在傍晚的陽光下開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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