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莫斯科的四月,天光已經長到了傍晚八點還亮著。
整座城市像被誰按下了加速鍵,到處在為勝利日做準備。
紅場四周的腳手架又搭了起來,不過這次不是修房子,而是搭觀禮臺。
工人們一邊給新漆的欄杆描金邊,一邊仰頭看工人把巨大的紅旗從克里姆林宮紅牆上緩緩升上去。
旗布在風裡鼓得滿滿的,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把花再往前挪一點,對,就那兒。”
一個頭戴藍布圍巾的婦女指揮著幾個年輕姑娘擺花。紅場邊的臨時花壇裡,新從溫室運來的天竺葵和鬱金香一片片鋪開,紅黃交錯,像把整個春天都搬到了宮牆下。
一個老花匠正蹲著修剪花叢,忽然站起來捶了捶腰,對著身後幫他搬運花盆的小夥子說:“你慢點,勝利日的花不是趕羊,不能東倒西歪。”
小夥子忙不迭點頭,把一盆大紅天竺葵放在指定位置,又跑回去搬另一盆。
在莫斯科第一紡織廠,工人們加班趕製慶典用的旗子和綵帶。
車間裡縫紉機響成一片,紅色的,藍色的,金色的布條從機器下面像河水一樣流出來。
廠長站在車間門口,對旁邊的工會主席說:“斯大林同志下了指示,勝利日的每一面旗都要新的,不能拿舊的糊弄。”
弓回主希扶了扶帽簷:“已經下了三班倒,女工們幹勁足得很,有些人把家裡孩子都託給鄰居,一進車間就像上了發條。”
正說著,一個年輕女工抱著一摞剛做好的小紅旗跑過來,喘著氣問:“這些是要送到紅場旁邊的嗎?”
廠長看了看旗子的邊角,點頭說:“送吧,路上別皺了,這次閱兵,全世界都看著呢。”
克里姆林宮裡面,總務長帶著人把觀禮臺擦了三遍,桌椅擺得比尺子還直。
一個老服務員趴在地上,用溼布一點點擦著觀禮臺地板上幾乎看不見的灰,嘴裡唸叨著當年咧擰墓前的第一批觀禮臺還是他爺爺那一輩架的。
旁邊年輕的軍官打趣。
“現在可不是憶舊的時候,得把每個銅飾都擦得能照見人影。”
老服務員抬起頭,用袖子抹了把汗,說:“我擦了一輩子,還是頭一回能在勝利日給瓦列裡元帥擦臺子,他那匹白馬,也得好好從紅場上過。”
周圍的人一聽,都放慢了手裡的活,像在想象那匹白馬從陽光裡走過來的樣子。
大劇院門口,交響樂團正在排練勝利日曲目。樂手們在臺階上抽空吃麵包,有個年輕的小號手把號嘴在袖口擦了又擦,對旁邊的大提琴手說:“聽說勝利日那天,全莫斯科的鐘都要響。”
大提琴手把琴弓往肩上一擱,說:“不止鍾,還有禮炮,像開天闢地似的。”
他們身後,大劇院的大廳裡飄出排練的旋律,柴可夫斯基的樂章混在五月的晚風裡,連路過的行人都停下聽一會兒,然後再慢慢走。
更遠處,咧擰山的樹林邊,幾對年輕夫婦推著嬰兒車散步,一邊走一邊道。
“要早早去佔勝利日的位置,最好能看見元帥同志。”
其中一個男人把懷裡的小女兒舉高,孩子咯咯笑著,手指著紅場方向亮起的燈火,像在指一顆落進城市裡的星。
莫斯科的夜晚就在這樣的燈火和笑聲裡,一點一點地往那個盛大的日子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