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人胡亂翻動,很有章法,只是休息。
原本躲在柴垛後的老人們觀察了半天,見他們的確沒有傷人的意思,才慢慢騰騰走了出來。
聖上暫歇的居所乃是村中唯一青磚黛瓦的宅院,原是鄉紳李氏祖宅,前院栽著兩株百年銀杏,後院青石磚牆圍出半畝菜畦。
侍衛們推門查驗時,正見門扉後探出兩雙渾濁的眼睛——竟是一對年逾古稀的老夫妻,頭髮都花白了,老丈右腿蜷曲著明顯使不上力,老嫗的粗布襦裙上還沾著灶灰,想來是慌亂間躲進灶間時蹭上的。
一番詢問後,才知曉他們二人的身份,原來竟是地主管家的父母。
頭髮花白、面容和藹的老婦人,年輕時曾是地主的奶孃。
而他們的兒子,自小就與地主相伴。
隨著歲月流轉,地主家業漸豐,而他們的兒子也憑藉著多年的陪伴與瞭解,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地主的管家,幫著地主打理著家中大小事務。
只是三年前,寒露夜,老丈摸黑去後院入廁,不慎被青苔滑倒摔斷了右腿。
養傷時他執意拄拐下地,卻又在灶房門檻處二次跌倒,自此右腿便蜷成了僵硬的彎鉤,徹底跛了。
此次全村逃難時,李地主本欲帶他們同行,可老丈顫巍巍擺手:"主子家三代基業,若讓亂兵糟踐了,等主子回來豈不心疼?"
老婦人亦攥著丈夫的衣角附和:"我們倆把老骨頭了,何必拖累你們趕路?"言罷便囑咐兒子照顧好主子及孫兒,邁步進門,將門栓死死插上,執意不離故土。
李地主無奈,只得留下些錢糧,帶人離開。
夫妻倆守著空蕩蕩的宅院,在灶間的柴房裡心驚膽顫守了十七八個日夜。
老兩口被侍衛找出來,攙扶著來到院中時,正見滿院帶刀的侍衛,驚得渾身篩糠般打顫。
老丈枯瘦的手指死死撐住地面,與老婦人雙雙跪地,額頭貼到青磚上:"官爺們若要用什麼傢伙什,儘管取用便是,只求……只求千萬小心些,莫要損壞了!"
後面的話說的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小。
聖上立在廊下,望著這對白髮交纏的老人,見老丈跛足仍要撐地叩首,老嫗佈滿裂口的手正慌亂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鬢髮。
他忽覺喉間發澀,這二人寧肯守著空宅也不肯離鄉,如此忠心,倒比朝中某些尸位素餐的臣子更可貴。
聖上凝視著這對風燭殘年的老者,恍惚間,似見天下萬民在戰火中顛沛流離。
他轉身對南安王世子沉聲吩咐:"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擾民,違令者軍法處置。"
老嫗渾濁的眼珠霎時湧出淚光,與老丈一道伏地叩首。
聖上示意富海將他們從地上攙起,與村裡其他老人一道安置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日頭漸漸西斜,沙州城上依舊傳來斷斷續續的喊殺聲。
南安王世子派去傳令的人,兜兜轉轉,終於在傍晚時分被接應之人從暗河引入了沙州城。
此時,沙州城門緊閉,城堞間滾燙的開水與滾木交疊落下,零星夾雜著幾支鏽跡斑斑的鐵箭,喊殺聲震得城牆磚縫簌簌落灰。
守軍將士的玄甲被鮮血浸得發亮,卻仍死死抵住攻城戰車撞擊的震顫。
傳令兵自城下甬道疾馳而來,馬鬃上還沾著前主人殺敵時未乾的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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