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歌既至,先前那些為助興而歌舞的妓子們便極有眼色地停了下來,在管事的示意下,悄無聲息地斂衽行禮,魚貫退出雅間。
侍立在長公主身側的數名侍女,除了最貼身的兩人留下,其餘也低頭退了出去。
行動間裙裾摩擦的窸窣聲都幾不可聞。
那引路的龜奴更是連頭都不敢抬,躬身倒退著,直到脊背觸到門扉,才迅速轉身消失在門外。
他甚至細心地將雕花木門輕輕掩上,以此隔絕外界的雜音。
原本略顯擁擠熱鬧的雅間,驟然安靜下來。
溫暖的空氣彷彿流動得都緩慢了些,飄渺的香氣像霧氣散開,不仔細瞧,雅間內的一切彷彿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
絃歌對此情景似乎習以為常。
他神色平靜地走向房間一側早已備好的琴案。
琴案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色澤沉鬱,線條簡潔,上面只擺放著一張七絃古琴,琴身烏黑溫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在琴案後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姿態優雅自然,青色的衣襬如流水般鋪灑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並未立刻開始,而是先靜默了片刻,眼簾微垂,目光落在琴絃之上,彷彿在與這張古琴進行無聲的交流。
隨後他緩緩抬起雙手。
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勻稱,指尖帶著常年撫琴留下的極薄的繭。
當那如玉的指尖輕輕觸及冰涼的琴絃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氣息,便自他周身彌散開來。
“錚——”
一聲清越的泛音響起,並不突兀,反而像是從這片寂靜中自然生長出來的一般。
緊接著,指尖或挑或勾,或揉或抹,一連串清泠如泉湧、幽遠似松風的音符便從他指下流淌而出。
起初節奏舒緩,似晨霧漫過山澗,繼而逐漸明快,宛如林間鳥雀啁啾應和,跌宕起伏間,自有章法,牢牢牽引著聽者的心神。
黎南霜原本端坐著,心中還盤算著該如何與絃歌拉近關係以提升那紋絲不動的好感度。
然而當第一個音符真切地落入耳中,她那點雜念便如同被清泉洗滌,不知不覺消散了。
她的背脊不知不覺挺直了些,目光落在絃歌那雙手上,又移向他沉靜專注的側臉。
漸漸地,她的眼神放空了。
不再是審視和觀察,而是真正沉浸到了琴音所構築的意境之中。
或許是山間明月,或許是江上清風。
與她全神貫注的傾聽不同,長公主斜倚在軟榻上,一手支頤,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繞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
她對這琴音顯然已十分熟悉,甚至能預判到某些轉折起伏,臉上並無多少驚豔或沉醉之色。
她的目光大半時間都落在黎南霜身上,細細描摹著她聽琴時細微的神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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