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河水沒過秦凡胸口的時候，那些因果線開始纏上他的身體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湧來的，更像他本身在穿過河水時激活了什麼——那些線條在他皮膚表面浮現，像被墨水浸透的紙張上顯現出的紋路，每一條都沿著他身體的輪廓移動，在確定自己的路徑。它們最先纏上他的手臂，繞著他的手腕和指節，像被編織進織物中的線，他的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極細的凹痕。然後是腰部和肩膀，那些線從他背後向前纏繞，穿過他胸口的衣料，抵達他心臟前方的位置時短暫地停了一下，像在確認方向。
秦凡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被觸碰。那些線在接觸他皮膚的位置向內滲透，到達他的意識層時像一把探針在翻動書頁，每一頁被掀開時都會帶起一陣極其細微的震動。那些震動中帶著碎片化的資訊——畫面、聲音、觸感，像被剪輯過的影像在高速播放，每一幀只停留一次呼吸的二十分之一，然後被下一幀覆蓋。他能辨認出其中一些片段：第一世古神站在虛空中，灰白色衣袍的邊緣被風吹動；第三世竹樓窗前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的形狀；第七世墓碑前，她手指在碑面上移動的軌跡。那些碎片在他意識中同時浮現，像被攪動的沉澱物在上升到水面之前就已經被水流帶走了方向，在不同位置同時出現又同時消失，但它們在到達他意識表面時，會在他能夠辨認它們之前就被下一批碎片覆蓋，使他無法確認自己在哪個位置，只能根據那些短暫可見的輪廓來判斷自己的方位。
他的腳步在河底保持著一個方向。他能感覺到腳下的觸感——不再是橋面的青灰色石板，而是更軟的、像被壓實多年的黏土一樣的東西，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絮狀物，每踩一步都會略微下陷，然後在腳抬起時緩慢回彈。那些觸感在穿過他皮膚的過程中被那些因果線截斷了，使他無法確定自己的身體輪廓從哪裡結束、河水從哪裡開始。
輪迴神眼的光芒在他瞳孔中持續燃燒。那些金色光芒從他眼中湧出後並沒有向外擴散，而是向下收攏——穿過河水的黑暗，穿透那些正在纏繞他的線條，在他的腳下形成一個直徑約三尺的明亮區域，照亮了他腳下的河床。那些因果線在接觸到金色光芒時短暫地鬆弛了一下，像被燒到邊緣的細線在遇到高溫時收縮，然後繼續纏繞，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那半拍的間歇讓他能夠在那些線的纏繞間隙中繼續移動他的腳步，而不是被完全固定在原處。
他走了大約三十步。每一步都會讓那些線條改變纏繞的角度，重新調整它們的覆蓋範圍。他能感覺到那些觸碰他的線正在讀取他的記憶結構中更深的區域，不只是畫面，還有那些畫面之間的連線線。每一條被讀取的連線線都在他體內產生一道微弱的振動，像一根被彈撥的琴絃在持續發出餘音，當他走了大約三十步之後，那些振動的累積已經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嗡鳴，從他體內傳出，被河水吸收，像一條被埋入地下的管道在持續輸送空氣。
前方出現了一片光點。那些光點懸浮在河床上方大約一臂的高度，每一個都只有指甲蓋大小，發出極其微弱的白色光芒，像被稀釋過多次的星光。它們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形成了一片不規則的星域，密度有高有低，高度各不相似。那些光點的位置在他靠近時沒有移動，保持著它們被放置時的位置。
每一個光點都對應著一個亡魂。他能感覺到那些光點的邊緣連線著細線，和之前纏繞他的那些線材質相同，但顏色更淺，像被反覆使用過多次後褪色的絲線。那些線從每一個光點伸出，向同一個方向延伸——河床更深處的一個位置，他的視線沿那些線的走向看去，能看到它們的終點集中在一處，那裡被周圍的暗色襯得更加明顯，像一片在背景中始終保持著恆定色調的區域。
他繼續向前走了十幾步，腳下的河床開始傾斜，從平坦變成緩坡，像一條逐漸向下延伸的通道。那些光點隨著他前進的方向變得更加密集了，他的衣襬從那些光點旁邊掠過時，有些光點會短暫地亮一下，像被經過的人觸碰到邊緣時產生的微小波動。那些光點的亮度變化和他的移動方向一致，在觸碰到他衣料的邊緣時亮度提升了一個等級，然後在他繼續前進後恢復原來的亮度，像一連串被依次點亮又熄滅的小型燈盞。
那團暗色的區域在那些光點的包圍中逐漸成形，在他接近到大約十步的距離時，他看清了它的輪廓。是一顆心臟。比他預想的更小，大約一個拳頭的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不反光的薄膜，像是凝固的液體在表面形成了一層外殼。它的形狀不像他見過的任何活物的心臟那樣對稱——一側比另一側更飽滿，邊緣處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像被什麼鈍器從某個角度切削過留下的痕跡。它被放置在那裡的時間很長，周圍堆積著極細的黑色沉積物，像一層被水流搬運後堆積在障礙物周圍的細沙。
那些從亡魂光點伸出的細線，全部連線在這顆心臟的表面。每一條線都在它表面形成一個極小的附著點，像一根被釘入其中的針，只露出比頭髮絲更細的尾端。那些線在附著點處保持著固定的角度，沒有因為水流的變化而改變方向，每一個附著點都維持著被放置時的高度，沒有隨著時間推移產生位移。
秦凡在那顆心臟前大約三步的位置停下。他能感覺到那些光線在到達心臟表面時被它吸收了，像雨水落入乾涸的土壤，在接觸到表層的瞬間就滲入內部，不再可見。那些被吸收的光線在進入心臟內部後沒有形成新的圖案，只是在它的內部空間中保持著一種持續的迴圈狀態，從表面進入，從表面下方約半寸的位置向四周擴散，然後回到表面，重新開始。他在那裡站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那些從亡魂伸出的細線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環狀結構，將他和那顆心臟之間的位置保持在固定的間距上。他聽到了那個跳動。一聲，緩慢的，像一塊被壓入水中的石頭在下沉過程中碰到的底層水面發出的聲音，頻率比正常心跳慢得多，像時鐘的指標被延長到原來的數倍，跨過刻度時留下的空隙比正常狀態更大，聲音的間隔也更長。他的目光落在那顆心臟表面那道凹槽上，看到了那些從他體內延伸出的線條正在向它移動，像被其引力吸引的沙粒，緩慢地向其表面靠攏。那道凹槽在他注意到它的同時開始輕微震動，頻率和他的視線落向它的位置同步，像一座正在被啟用的燈塔，在他目光觸及它的瞬間開始調整自身的運轉狀態，準備向下一個階段過渡。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