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心臟碎片的跳動從緩慢變成了穩定。
秦凡注意到那道凹槽邊緣的震動頻率正在升高，那些從亡魂光點伸出的細線在他周圍形成的環狀結構正在收緊。他還沒來得及調整站姿，心臟表面那道凹槽就裂開了——不是被外力撕裂的，而是像一層被從內部撐開的薄膜，中心處先出現一個細小的孔洞，然後孔洞的邊緣向外翻卷，露出下方的暗色空間。那個空間不大，但足夠讓東西從中穿過。
第一頭因果律獸從他面前穿了出來。
它的形狀比他之前在黃泉主幹道上看到的任何因果律獸都更小，大約只有半人高，軀體由黑色線條纏繞而成，表面沒有甲殼覆蓋，只有一層緊繃的、像被反覆拉伸過的纖維層。它的頭顱位置沒有眼睛，只有一個和主幹道那頭因果律獸類似的漩渦狀凹陷，凹陷邊緣在不斷旋轉，速度比主幹道上那頭更快，在旋轉時會產生持續的嗡鳴聲，像一臺被超負荷運轉的機器在發出高頻振動。它的四肢末端不是爪子，而是由極細的因果線編織而成的觸手，每根觸手都帶有尖銳的末端。它在出現後沒有停頓，直接從心臟碎片表面躍起，那些觸手在躍起的過程中向秦凡展開。
秦凡沒有後退。他在那頭因果律獸到達他身前的同一瞬間側身避開了觸手的覆蓋區域，輪迴劍從他腰間抽出，劍刃在上挑的過程中切過那頭因果律獸的軀體中部，觸感像切開一層被反覆摺疊過的布料，阻力不大，但持續。那頭因果律獸在劍刃離開它軀幹的瞬間開始崩解，那些組成它身體的線條從斷裂處向兩端鬆散，然後同時消失，沒有留下殘骸，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黑色光點。
但那些光點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在消散的過程中改變方向了，從向外擴散變成向內聚攏，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重新收攏，凝聚成一根更細的黑色絲線，從他面前滑過，快速向他的胸口位置靠近，在他的意識表面短暫停留，然後繼續深入，在他靈魂內部找到了一處他存放記憶的位置——那裡有第一世古神站在虛空中的畫面。那根絲線在觸碰那幅畫面的瞬間，像墨水注入水中一樣擴散開來，將畫面的邊緣染上一層暗色，輪廓還在，但顏色正在變暗。他能感覺到畫面的質地正在變薄，像顏料在稀釋後失去了原本的覆蓋力。
第二頭因果律獸從心臟碎片的裂口中鑽了出來。比第一頭更大，軀體的線條更密，在它身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軌跡。秦凡用相同的斬擊方式將它從中間切開，它的崩解過程和第一頭相同，崩解後形成的絲線同樣向他飛來，在觸碰到他意識的同一瞬間尋找到了第二世輪迴殿中那幅她被光芒吞沒的畫面。他在看到那一幀被黑色滲透時，那道畫面中原本明亮的邊緣正在變得模糊，像被一層薄霧覆蓋，原本清晰的輪廓正在向更暗的灰度過渡。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它們在持續湧出，從裂口中接連不斷地鑽出來，速度快到他已經無法在它們到達之前完成全部斬殺動作。他在第五頭因果律獸崩解後停下揮劍的手，輪迴劍橫在身前，劍刃上的光芒在黑色河水中像一道被壓縮的閃電，照亮了那些正在從裂口中湧出的更多輪廓。那些絲線在觸碰到他意識時已經不再是一次一條了——它們像瀑布一樣湧來，同時覆蓋他的九世記憶，每一根絲線都在尋找對應的位置，同時滲透，同時擴散。
他的身體在那股衝擊中微微一沉，膝蓋彎了一下。他能感覺到九世記憶正在從邊緣處被剝離，像一幅畫被從四角同時撕開，每一道撕口都在擴大，在相接，在向中心聚攏。那些被剝離的部分在被絲線帶走之前殘留在他意識中的觸感，在停留的最後一刻依然保持著他存放時的質地和厚度，但隨後就被從原位移除，不再屬於這個空間。那些絲線從他體內穿出後沒有消散，而是帶著那些正在變暗的記憶碎片，穿過河水，向那顆心臟碎片的方向移動。
他握劍的指節收緊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正在發生變化——那些在黃泉路中被反覆磨損、重組、又磨損的部分，在他被那些絲線持續剝離的同時，正在被一種更深的層次接管。那些碎片在他體內重新排列，像被打散的書頁被按照另一種順序重新裝訂。它們之間形成了新的連線，像一座正在被重新鋪設地基的房屋，舊的結構還在被拆除的同時新的結構就已經開始搭建了。那股新結構正在成形，他能感覺到那些舊連線在斷開後留下的空位正在被新的節點填補，他已經能感覺到那些節點的存在位置，它們正在從模糊的輪廓向清晰的邊界過渡。
仙帝境·輪迴劫。
他在那些絲線持續的剝離中，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中浮現出一個新的介面——像一幅畫被同時展開到多個角度，不需要他主動切換視角就能同時看到那些視角的內容。他能感知到六道輪迴中每一道的位置和流向，能同時看到它們在各自軌道上運轉的狀態。那些被他存放過的記憶和與他相連線的命運線正在變得可以被定位和追蹤，他的視角正在向那些命運線的深處延伸，觸及它們更原始的節點和更細微的分支。他能感覺到那些命運線中的一部分正在向他靠攏，像被同一陣風吹向同一片地形。
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情感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失。那些本已從黃泉路迴歸的情感，正在被心臟碎片製造出的絲線持續剝離，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一部分東西正在被取走，留出了空缺的位置，在那些空缺成形之後，邊緣處的觸感不像之前那樣緊繃，而那些被取走的部分沒有留下替代品。
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九世記憶。那些被剝離的部分已經不再屬於他的意識了，它們停留在那條已經被標記出來的路徑上，正在向那顆心臟碎片移動，在抵達心臟表面時融入那些亡魂的細線中，一起被吸收進內部空間，成為劫天帝正在緩慢恢復的力量的一部分。
秦凡的輪迴神眼在那一刻運轉到了新的層次。那些正在從他體內被剝離的絲線在觸碰到他輪迴劫的新視角時，在他的視線中不再是無形的了——他看到了每一根絲線的起點和終點，看到它們穿過河水的路徑，看到它們如何連線著他體內那些正在被剝離的記憶和心臟碎片表面那些正在加速旋轉的附著點。那些連線線在他的新視角中亮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路徑上正在被輸送的內容，看到了那些內容在到達心臟碎片之前的最後時刻保持著什麼形狀。
他抬起輪迴劍，向那些正在湧來的絲線斬去。這一次他的斬擊和之前不同——他不再只是切斷正在向他湧來的個體，而是沿著那些絲線的連線路徑，向更遠處的源頭延伸。劍刃上攜帶的輪迴劫之力在觸及那些路徑的瞬間產生了連鎖反應，他所切斷的每條路徑，其後方未被覆蓋的絲線會一起崩斷，同時從心臟碎片表面脫落，像一條被剪斷的線從布料上脫落，同時解除它與整塊織物之間的連線。那些被切斷的絲線在脫離連線後開始消散，沒有回到心臟碎片中，也沒有繼續向秦凡的意識中滲透，停在了它們被切斷的位置上。
秦凡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被剝離的記憶已經停止流失了。剩餘的九世記憶還保留著三分之二，那些被剝離的部分已經不會回來了，像書頁被從裝訂線上撕下後就不會再回到原位置。
他的目光從那些正在消散的絲線上移開，落在前方的黑暗深處。那些斷裂的線已經被水流沖走了，河床在他面前保持著穩定的坡度，正通向心臟碎片所在的位置。他向前邁出一步，開始向那個方向走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