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的聲音在祭壇周圍的空間中傳播,被那些灰色石材表面吸收了一部分,又被反射了一部分,形成了一圈極其微弱的回聲,在祭壇上空盤旋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才消散。他站在那裡,能感覺到那隻碗中倒映的畫面依然在持續播放,沒有因為他剛才那句話而停止。他能看到她的手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碗沿依然在她唇邊,那道灰藍色的液麵正在持續向她的嘴唇傾斜,接近到一個無法被延遲的臨界點。
你替不了。孟婆的聲音從祭壇後方傳來。她的身體沒有移動,手指依然垂在身側,像一棵被固定在同一位置上的植物,在周圍的光線變化中保持著它初始的朝向。孟婆湯只能由飲用者本人喝下。它是一道被設定好的關卡,只對飲下它的人生效。如果由其他人代飲,它不會發揮它應有的作用,那碗湯會像普通的液體一樣透過飲者的身體,不會轉移記憶,不會重置輪迴。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平了一些,像在陳述一道已經被確認過多次的規則。她必須自己喝下那碗湯,才能完成她這一世的輪迴。你無法替她走完那一步。
秦凡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那些被他重新配置過的記憶區域在他聽到無法替她走完那幾個字時出現了短暫的反應——一層微弱的熱量從那些區域的邊緣向外擴散,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在燃燒到盡頭前的最後一段距離,短暫地照亮了它接觸的表面,然後熄滅了。他能看到那隻碗的倒影中,她握著碗沿的手指正在做最後的調整,將碗沿更穩定地貼合在唇邊。那道距離已經縮小到不可測量,像一道已經被翻過的門檻,在翻過之後就不再是門框的一部分。
但是,孟婆的聲音在停頓了一會兒後重新響起,比之前更清晰一些,像一道被重新調整過角度的光線,從原本被遮住的位置移開了遮擋物,你可以在她喝完最後一碗湯之後,用輪迴劫將她這一世的記憶抽取出來,封存在你體內。那些被湯抹去的記憶不會真正消失,它們會在她的靈魂表面留下一層無法被主動恢復的痕跡,如果你在她轉世之後找到她,將那些記憶重新交還給她,她可以重新想起這一世的事情。
秦凡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輪迴劫之力在她說出封存在你體內那幾個字時產生了與他意志方向一致的反應。那些被儲存在他結構中的力量正在開始成形,像一層正在被鋪設的底紋,在接觸到他意識的邊緣後開始擴充套件,然後退回到待啟用狀態。他的目光從那碗湯的倒影上移開,落在孟婆的臉上。他的聲音保持著他習慣使用的語句長度和音節間距,每一個字的長度都與他平時說話時使用的長度相同,沒有因為對話內容的變化而縮短或拉長間距。
封存一世記憶,需要消耗多少?
孟婆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祭壇上那隻正在倒映畫面的碗上。她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一些,像一塊被移開了一層的覆蓋物正在露出下方的表面。需要消耗大量魂力,並且只能封存一世。你在黃泉路上經歷過的那些消耗已經讓你的魂力被削弱了一部分。如果你現在進行封存,你的魂力會進一步減弱,可能要等到你離開黃泉路之後才能重新補充到原本的狀態。
她停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音量不變,但句子的間距比之前更緊湊了,像一個人確認自己的話已經完整後,在最後一段內容中縮短了停頓。你選擇做。還是不做。
秦凡的目光回到那隻碗上,倒影中那名女子已經將碗沿完全貼合在嘴唇上。他能看到她正在讓自己完成這個過程——她的手指正在穩定地調整著碗的傾斜角度,讓液麵沿著碗壁向她的唇邊靠攏,它的流速均勻,不會因為傾斜角度的變化而加速或停頓,只是以恆定的速度透過那道已經被降低了足夠多的出口,在到達唇邊時開始進入她的口腔。她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比之前更淺了,像一個人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時,會將呼吸收窄到最低限度,只留下必要的迴圈來維持意識。他能感覺到那隻碗中的灰藍色液麵在持續下降,從碗沿滑入她唇間的過程是平滑的,沒有多餘的抖動或偏轉。她的喉嚨在完成最後一次吞嚥動作時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根被壓縮到最緊的彈簧在釋放時產生的位移,幅度極短,然後就恢復了靜止。
秦凡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輪迴劫之力在那最後一滴灰藍色液體離開碗沿的瞬間被激活了。那種啟用比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更集中,像一盞被調整到最小光斑的燈在點亮時將所有光線都投射到了同一個點上。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將自己靈魂中那些能夠承載外部內容的區域清空,像一間被騰空的房間在等待新的物品被放入,牆壁被擦拭乾淨,地面被掃淨,空氣中不再有懸浮的顆粒。
祭壇上的碗中,他看到她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她的動作變得緩慢了,像一幅正在被降速播放的畫面,每一幀的停留時間都在延長。她的視線已經從碗沿上移開了,像一臺剛剛被關閉的裝置上的顯示屏,影像還在表面停留片刻,然後逐漸變暗,邊緣向中心收攏,在完全消失之前能看清最後一幀的殘影。她的表情在那一刻沒有變化,她正在從有記憶的狀態進入無記憶的狀態。那過程被壓縮在一段很短的時間內,但她手中那隻空碗開始變得鬆弛,像一根被放鬆的琴絃,在張力被釋放後回到它的自然狀態。她的手指在鬆開碗沿的瞬間微微張開,手掌以緩慢的速度向前傾斜,碗在她的指尖脫落後開始下落,沿著一道弧線向地面靠近,在接觸到石質地面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與陶土材質相符的清脆響聲,裂成了幾片不規則的碎片,向四周散開。
秦凡在那一刻向前邁了一步。他的腳步在跨出那一步時,他的輪迴劫之力正在以更集中的方式運作,沿著一條被引導的路徑,穿過他意識的表層,沿著那條路徑向碗中倒映的畫面延伸。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線正在穿過那道液麵,穿過祭壇碗口和倒影之間的介面,直接抵達畫面中她所在的空間。他能感覺到她的記憶正在從她的靈魂中剝離,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揭起的覆蓋物,從表面開始,邊緣處先被分開,然後以穩定的速度向內收攏。那些記憶的片段在他意識中快速閃過——他從那些被剝離的碎片中看到了她的面容,看到了她在不同場景中站立和走動的姿態,看到了她注視著某個方向時嘴角的細微變化,看到了她安靜地等待某些時刻到來時的神情。
他能感覺到那些片段正在進入他體內那道被清空的位置,一個接一個地落入他預留的空間,在他體內形成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痕。那道銀白色光芒在他靈魂空間中的位置正好對應著他輪迴眼所在的方向,像一根被嵌入的線,沿著固定的路徑延伸,在邊界處被固定住,不會因為周圍的變化而偏移。他能感覺到那些被他接收的記憶正在他體內尋找到它們的安置位置,在確認後開始沉澱,像一張被謹慎放置的紙頁被安放在指定位置,邊緣對齊,角度精準,在放入後不會產生偏移或捲曲。
那道光痕在完成封存後開始變亮,光芒從中心向邊緣擴散,在觸碰他靈魂空間的邊界時被固定住了,保持在那個位置,不再向外延伸。他能感覺到那些被封存的記憶正在他體內保持著穩定的狀態,像一件被妥善儲存的物品被放置在專門的容器中,不會因為周圍的震動而改變位置。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輪迴眼在完成封存後出現了變化——他的虹膜邊緣多了一層極薄的銀白色邊緣,像一枚被嵌入的標記,在光線下會顯現出與周圍不同的反光角度,它的存在感很微弱,像一枚在特殊光照下才會顯現的標記。
他聽到她消失前的最後一刻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她在完全進入無記憶狀態之前,喉嚨中傳出了一道無法被解讀成詞句的振動,像一個人在被拉入深水之前發出的最後一個聲音。那聲音持續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被周圍的安靜吸收了。
秦凡看著那隻碗中的倒影正在從清晰的畫面變成模糊的光暈,像一幅被移走了光源的畫,顏色還在,但已經不再能被辨認了。那道銀白色光痕在他體內保持著穩定的存在狀態,不會再因為外界的變化而移動。他站在祭壇前,看到那個身影在畫面中消失了,進入了她該去的那個方向。
他的目光從碗沿上移開了。那道銀白色的邊緣在他虹膜邊緣形成了一個恆定的標記,讓他能看到被存放的位置,不會再忘記它被存放的方向。我會找到你。
他的聲音在祭壇周圍的空間中傳播,穿過那些灰色石材表面的紋理,在到達祭壇中央時被反射了一次,然後像被吸收了一樣安靜下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