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世界樹頂端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無數細小的光斑，像一枚被打碎後重新鋪展開來的銀幣碎片。秦凡跪在那處凹陷前，額頭還靠著樹根表面，他感覺到那些金色光點的餘溫正在從樹皮紋理的間隙處緩慢消退，像一盞在熄滅後依然散發餘溫的燈，溫度在均勻下降，但還沒有完全降到與周圍一致。
他的眼淚在那段時間裡沒有停止流動。那些液體沿著他面部的輪廓向下彙集，在他下頜邊緣聚整合滴，然後墜落，落在他放置光團的位置附近，有幾滴滲入了樹皮紋理，有幾滴停留在地面上，在月光下呈現出比周圍泥土更深的顏色。他能感覺到那些淚水的溫度正在從他面部皮膚的表面被帶走，像一層被風吹乾的溼潤表面在蒸發過程中帶走它覆蓋區域的熱量，讓他的臉頰表面逐漸恢復到與周圍空氣相近的溫度。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被封存的區域正在發生變化。那些從封存區域湧出的情感在他體內持續迴圈，像一條被啟用後不會自行關閉的迴圈系統在持續輸送熱量。那些熱量在他抵達世界樹根部後並沒有減弱，它們在持續流動，穿過那些曾經被剝離過內容的區域，沿著那些被重新配置過的通道，抵達他體內每一個曾經被標記為空缺的位置。
他感覺到了第一件事。
璃月蹲在花圃前鬆土時，她的手指沾著泥土，晨光落在她純白色的頭髮上。那道畫面在他意識中浮現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和之前不同的質地。那感覺不再像隔著層玻璃去看一件物品，更像指尖直接觸碰到了它——他能感覺到他看到她時心中升起的暖意，那暖意正在以恆定的速率擴散，觸碰到那些在黃泉路中被削弱的邊緣後，正在重新填充那些曾經被佔據的空間。他在看到那幅畫面的瞬間，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溫度正在緩慢升高，像被放置在一間正在被加熱的房間中的物體表面溫度持續上升。
他感覺到了第二件事。母親在灶臺前回頭時，她眼角的紋路在燈光下形成的陰影，那些輪廓正在從模糊向清晰過渡，像一幅被重新對焦的畫，原本模糊的邊緣正在收窄。他在感覺到那些輪廓變得清晰的同時，他胸口中那些對應的溫暖也在同步出現，像一層被重新啟用的迴路在接通後開始輸送熱量，每一條迴路都在完成它的功能。
第三件事。秦昊握住劍時指節的動作。第四件事。柳如煙在院子裡晾衣服時的背影。第五件事。他在世界樹頂端的裂隙中看到那些亡魂時的觸感。那些畫面正在以比他預想中更快的速度從存放狀態重新浮現到他意識中的表層，每一幅畫面都攜帶對應的溫度，這些溫度不會在抵達他意識後就消散，而是保持在那裡，維持著持續的發光狀態，像一盞被點亮後不再需要新增燃料就能持續發光的燈。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感覺到自己眼眶中那些液體的溫度正在變得和之前不同。那些淚水在離開他眼瞼邊緣時攜帶著一層不恆定的溫度，時高時低，像一層被間歇加熱的水流在流動過程中既不會穩定在最高溫也不會降至最低溫。那些淚水的鹽分在他皮膚表面蒸發後留下了一層極薄的白色痕跡，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他聽到了腳步聲，那聲音從他身後的方向傳來，踩著花圃邊緣的泥土，在靠近木屋那段距離上保持著均勻的節奏，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它在到達他身後時停住了，停在距離他大約一步的位置上，像一枚被放置好的標記被確認了位置。
秦凡感覺到那個聲音在他意識中形成的形狀和之前不同。那聲音穿過他胸腔中那些正在迴圈的情感時，那些情感的波動頻率與他的心跳頻率達到了一致，在他的胸腔中以相同的節奏振動，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共振狀態。
璃月在他身邊跪了下來，雙膝落在他旁邊的泥土上。她能感覺到她正在靠近他，她的手臂正在從他的側後方移動到他身體的兩側，環過他的肩膀，在他身前合攏，十指交叉，將她的體溫透過他的後背向他的胸腔傳遞。那些溫度沿著他後背的輪廓向他的身體內部移動，抵達那些正在重新生成情感的區域時，被那些區域吸收了，填補了一些還在空隙中等待被填充的位置。
凡，林雪會回來的。她會一直在我們身邊。
秦凡感覺到他的手指正在從世界樹根部的表面移開。那些細小的金色光點在凹陷中持續停留，保持著它們被放置後的位置，在完成向更深處的移動後正在等待一個固定的時間點。他的手背在移動過程中觸碰到了璃月的手腕，那觸感比他記憶中她在冷天裡更明顯的皮膚質地更接近正常溫度，比他自己那段時間一直持續的低體溫略高一些。他感覺到她的手掌正在從他肩頭的位置向下滑到他的後背上，停在一個他能夠感覺到她手心溫度的位置上，她能感覺到他在她觸碰他時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深了一些，像一座被重新點燃的爐膛在鼓風機啟動後火焰的高度在上升。
他轉過身來，讓他的身體從背對她變成面對她。他的手在他轉過來之後抬了起來，手指落在她的肩頭，能感覺到她衣料表面的紋理在她肩頭下方的走向。他向前傾斜了一些，額頭靠近她的肩膀，他能感覺到她衣料表面的溫度和他臉部的溫度之間的差異，正隨著接觸時間的延長而逐步縮小，在接近平衡的過程中，溫差帶來的感受正在逐步減弱。
他的眼淚在那時滴落在她肩膀的衣料上。那些淚水在接觸到她衣料的瞬間被吸收了，在淺色布料上形成了一個暗色的圓形區域。他能感覺到那些淚水正在從她衣料的表面向下滲透，接觸到她皮膚時，會在她皮膚表面留下一道極短的微溫，然後被她的體溫覆蓋。
他能感覺到他心中那些曾經被標記為空缺的位置正在被重新放置新的內容。它們和原先被剝離的內容不是同一個形狀，不是同一個厚度，但它們佔據的位置和原先那些內容佔據的位置是相同的，它們正在以不同於原先的方式填充那些空隙。
秦凡從她肩頭抬起了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月光在她睫毛末端的輪廓上形成的微光，能看到她眼角處那道她在微笑時會出現極細紋路的位置。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她臉頰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在他指尖停留的持續時間內保持著穩定。他的目光沒有再移開，他看著她時，她也在看他。
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神正在回到他曾經注視她時的那種方式，不是完全恢復到相同，而是正在接近一個相近的距離。
凡，林雪會回來的。她的靈魂還在，還在世界樹裡，正在等著我們接她回來。你要做的，是保持住你現在正在恢復的那些，不要讓它再消失了。
秦凡站在璃月面前，還能感覺到她手掌的溫暖在他的呼吸空間裡停留著。他在她說出那些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跪在世界樹的根部，注視著那團金色光團的位置。那些光點在根系中持續發光，像一枚被放置在安靜角落的燭火，在勻速燃燒，不會被風吹滅。他的手掌重新放置在樹根表面，貼著他原先放置那些光點的位置，他感覺到那些正在滲入根系的靈魂碎片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世界樹的更深處移動，它們會在那裡找到新的安置處，在根系中緩慢修復，等待重新成型的時間點。
雪兒，等你回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