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第一次夢見那棵樹是在她十一歲那年的秋天。
那天白天她幫母親曬完了一整筐的乾菜,傍晚時又追著那隻灰白色的貓跑過了半條街。貓最終停在了鎮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上,她抱著樹幹爬上去,把貓從枝杈間撈了下來,手腕上被樹枝劃了一道細長的紅痕。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入睡前窗臺上的那朵銀白色花還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然後她看到了那棵樹。
那棵樹比她見過的任何樹都高。樹幹粗到她張開雙臂也無法合攏,樹皮上的紋路是銀白色的,在流動,像有溫度的水在石頭表面持續流淌。她站在樹根旁,腳下的地面不是她熟悉的泥土,而是一種她在鎮子裡從未見過的、泛著微光的白色砂石。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種她無法辨認的氣息,和鎮上的風完全不同——沒有塵土,沒有炊煙,沒有曬乾菜的氣味,只有一種像她聞到過但記不起在哪聞到過的淡香。
她抬起頭,看到樹冠頂端站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衣料邊緣在樹冠中那些透光的位置保持著穩定的移動幅度。他站在樹冠頂端的那根枝條上,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更高,他沒有低頭看她,他正望著遠處那片她看不見盡頭的地平線。她看不清他的臉,樹冠上方的光線太亮了,那些從他身後照過來的光讓他的輪廓變成了一道剪影。
她想說話,想喊他,想問他是誰,想問他為什麼站在那麼高的地方,想問他她為什麼會在夢裡看到這棵樹,但她發出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輕,像一層在被壓縮後厚度變薄的聲音訊號,它到達那道剪影所在位置時已經衰減到幾乎無法被辨認的程度。那道剪影沒有低頭,沒有轉向她所在的方向,但她在夢中的意識在消散前捕捉到了那一刻的狀態——那道剪影的輪廓在她即將醒來的短暫瞬間中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移動。
阿寧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晨光還沒有完全越過她房間的窗臺,那朵銀白色的花還在她窗臺外側的邊緣處保持著開放的姿態。她的眼角沒有溼潤,但她的呼吸在那些灰藍色光線中維持著一個比她平時醒來時更快的節奏,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她視線邊緣處的晃動著。
她後來跟母親說起過那個夢。母親正在院子裡晾曬被單,雙手抖開溼布料的動作在她說話時沒有停頓,像一條在經歷多次使用後已經形成了固定操作路徑的傳送線,在每次啟動後都會以相同的順序完成全部操作。那是守護天使的樹,他會守護著你,不會讓不好的事情靠近你。你在夢裡看到的那棵樹,就是他在守護你的位置。
阿寧在那天之後會每晚都夢到那棵樹。有時候那棵樹的位置會變化,第一次她站在樹根旁,第二次她站到了樹幹側面能看到樹冠延伸方向的位置,第三次她站到了樹冠的陰影邊緣,能看到那些銀白色的根鬚正在從地面下隆起,像一條在完成鋪設後正在調整其與地面接觸角度的管道。那道剪影每次都在樹冠頂端保持著他之前的高度,不會因為她的位置變化而改變他站立的姿態。
她在那些夢境中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了。那些她以為是普通的樹木的輪廓,正在以更具體的形態出現在她面前——那道在樹根附近由石板鋪成的臺階、那扇用竹片編成的矮門、那隻掛在屋簷下的竹片風鈴。那些細節在她夢中以恆定的速度變得清晰起來,她能在走到那扇竹門時彎腰穿過門框,能在經過那串風鈴時聽到風鈴在空氣中發出的聲響。
有天晚上,她夢到了山門。那道山門比她見過的任何建築都更高,門柱是用青石砌成的,表面已經被風化得光滑平整,門楣上方刻著三個字。她在夢中站在那座山門前,能看清那三個字的形狀,但她在醒來後發現自己依然能回憶出那些筆畫的順序和間距。她在吃早飯時問母親她們鎮上有沒有一座像她夢裡那樣的山門,母親說鎮上沒有。
她在後來的幾周裡繼續做那些夢。她開始看到菜園。那些整齊排列的菜畦,那些在清晨被露水覆蓋的葉面,那道用竹條編成的矮籬笆。那些畫面在她醒後依然保持著清晰的輪廓。再後來她夢到了觀星閣,那座高出屋頂的木質塔樓,頂層的圓形天窗透進月光,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可被辨認的光斑。她能回想起自己在夢裡站在那座觀星閣的樓梯上時的觸感。
第十個月的一個夜晚,阿寧在夢中走到那棵樹的樹根旁時,那道剪影第一次改變了他的位置。在她記憶中,那道身影一直站在樹冠頂端,保持著固定的高度,像是從那裡延伸出的一道標記,現在它正在緩慢地向下移動。他穿過那些銀白色的枝條,穿過那些被光線照亮的間隙,踩在那些她曾經無法觸及的枝幹表面,每一步都讓她能看清更多關於他的細節。他的身形很高,他的姿態和她記憶中的任何姿態都不同,他的衣料邊緣在他移動時保持著穩定的擺動幅度。
他落到她面前時,他的面容出現在了她能看清的距離內。他的臉比她預想的更年輕,那些在她醒來後發現自己能記住的線條和位置正好對應著她平時在夢中見到他的那些角度。他在她面前停住了,站的位置剛好能讓她看到他的臉,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保持著恆定的方向和相同的距離,像一根在被校準後會固定指向一個方向的指標,不會因為周圍光線的變化而改變它的指向。
阿寧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窗外的天還是暗的,月光從窗臺方向照進來,落在她被子上。她的眼角有一道正在移動的溼潤痕跡,沿著她顴骨的弧度向下方滑落。那些溼潤的痕跡在她臉頰上留下的路徑會在她醒來後繼續保持,不會在接觸到空氣後立即蒸發。她躺在那裡,能感覺到那些痕跡正在緩慢地變涼。
她在夜色中坐起身,看向窗外。那朵銀白色的花還放在窗臺外側,在月光下呈現出和她在夢境中看到的樹皮相同的色調。她看了那朵花一會兒,她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比他平時說話更輕的振幅,像一層在經歷長期休眠後首次以較低功率啟動的裝置,它的輸出功率正在逐步提升。
你是誰?
那朵花在夜風中保持著恆定的擺動幅度,沒有因為她的聲音而產生變化。她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那些月光在她前方持續鋪展著,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從那些夢境的邊緣向她醒來後的生活過渡。她的手指在窗臺邊緣處保持著恆定的位置,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她視線邊緣處持續擺動著,不會因為她在注視它們而改變它們的擺動幅度。那道印記在她眉心處保持著恆定的位置,正在夜色中持續發出微弱的光,像一盞在被確認接收後不會熄滅的燈,只要接收端還保持開啟,它就會一直亮在那裡,不增不減,直到接收端主動切斷連線,它才會進入待機狀態。
那些她夢到的內容還保持著清晰,她眼角的溼潤痕跡已經被夜風帶走了,但那道光還在那裡,保持著恆定的方向和相同的亮度,在夜色中以恆定的速度鋪展著,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改變它的位置。她靠在窗臺上,看著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夜色中繼續擺動,像一座在完成了初步鋪設後正在等待最終連線的塔樓,在月光下繼續發著光,等待著她準備好完成那最後一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