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閣的頂層在百年間幾乎沒有變化。木質牆壁上的紋路還是她師父當年刻下的那幾道，窗框邊緣被風磨出的弧度也沒有增加多少，連推演臺表面那道因為長期放置星盤而形成的淺痕都與百年前保持在同樣的深度。唯一不同的是天花板下方那張由光點構成的網。
那些光點從竹簡表面蔓延到牆壁，又從牆壁攀上穹頂，如今已經覆蓋了整片天花板，每一顆光點都代表著一個已被記錄的推演結果，每一條連線都對應著一道因果流向，那些流向在無人觸碰它們的時刻也保持著緩慢的調整，像一幅正在被持續修正的星圖，越是靠近邊緣的區域線條就越稀疏，到了邊界處只剩下幾根試探性的細線，像觸鬚一樣向外探了探，又收了回來。
星念坐在推演臺前，坐姿和她師父百年前坐在這裡時一模一樣。後背與椅背之間隔著大約兩指寬的間隙，雙肘自然垂放在臺面兩側，手掌按在星盤的邊緣上。她的身形比百年前高了許多，從當初那個蹲在花圃邊數花瓣的小女孩長成了一個青年，但星盤的尺寸沒有變過，她每次坐下時膝蓋都會剛好抵住檯面下方的橫樑，像是被安放到一隻與她尺寸完全匹配的容器裡。她面前的星盤比師父留下的那副多了一圈紋路，三道新的刻痕是她自己在推演中摸索出來的排列方式，線條比師父的更深，轉折處的夾角比師父的略小一些，是她反覆調整了多年才定下來的。
這百年裡，她推演過的東西已經多到她記不清了。輪迴海的氣候變化、花圃裡每種植物的生長週期、萬界學院每屆學員的畢業人數、世界樹根鬚延伸的速度，每一條推演結果都在她預期範圍內，偏差值沒有超過她設定的誤差上限。她習慣在每天清晨日光剛漫過窗臺的時候完成一遍基礎推演，確認星盤的狀態沒有異常，確認所有紋路都保持著它們該有的深度和間距。今天清晨的推演本來也應該是一樣的，她把手按上星盤，那些紋路亮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線。
那道光點偏移的方向在她意識到它與平時不同的那一刻已經完成了全部轉向。那些在她意識中存放了百年、早已形成了固定排列的推演結果被新的資訊重新排列了。那些曾經落在她預期範圍內的資料沒有停下來，它們繼續向前延伸，越過了她推演範圍的最遠邊界，抵達了她從沒標記過的位置。那個位置比她之前推演過的任何結果都更遠，遠到她意識中那些被分類好的座標都無法觸及那片區域。在那道連線的末端，一道輪廓正在成形，邊緣比她見過的任何一道都更清晰，姿態和她記憶中秦凡日常站立的姿勢一致，重心微偏左，肩膀的線條放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那些細小轉角處的弧度也保持著與她記憶中的尺寸完全相同的走向，像是有人在混沌中照著秦凡的輪廓描了一遍。
她的手指從星盤上彈開了。那些正在流動的推演之力以穩定速度降低著輸出功率，光點的亮度在減弱，連線在變淡，但那道輪廓已經在她的意識中留下了完整的印記，像是被烙鐵按上去的，邊緣清晰，不會褪色。那些關於那道輪廓與秦凡輪廓完全重合的記錄正在她意識中形成標記，那道輪廓不是秦凡，它的位置比她標記過的任何座標都更遠，遠到宇宙邊界之外，在那片她只能在推演中觸及、從未親眼見證過的混沌裡。混沌中可能孕育著未知的存在，那道輪廓的出現意味著混沌中的確存在著某種東西，那東西有著和秦凡一模一樣的輪廓，那東西在萬年之後會成為一場大劫，比量劫更陌生。
她站起身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檯面下方的橫樑，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銀白色花瓣從花圃方向被風帶到窗沿上，幾片停在木框邊緣，又在下一陣風來時被捲走。她的目光落向世界樹根部的凹陷，樹影裡坐著一個人，秦凡正靠在一道銀白色的根鬚上，坐姿和她百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位置也沒有變過。竹片風鈴在午後的微風中持續發出聲響，花瓣在花圃與海面之間保持著它們恆定的軌跡。
她看了他一段時間，從光線偏轉的角度來判斷大概有半個時辰。她沒有移開目光，但那些關於那道輪廓的資訊一直在她意識中以與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保持著它們的位置，那道輪廓就放在那裡，和秦凡的輪廓重疊在一起，可它們不是同一個東西。她關上了窗。
她走回推演臺前，沒有把手放回星盤上，只是站在臺沿邊低頭看著那些已經暗下去的紋路，她知道那道輪廓的位置不會因為她停止推演而消失，那道輪廓就在那裡，在混沌中等著被人發現，而她是唯一一個看見過它的人，這個資訊的分量壓在她的肩頭，她還沒決定要不要把它卸下來放到別人手裡。那些銀白色花瓣在窗外持續飄落，她的手指在臺沿邊緣停留了一段時間，在確認那道輪廓的位置已經被牢固地存放好了之後才收回來。
她決定先不告訴任何人，自己先調查。等確認那道輪廓的真實來源之後，她再決定這道資訊應該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間、向什麼人傳遞。那些關於她需要獨自完成調查的標記正在她意識中完成排列，那道輪廓的資訊已經被她單獨存放到了一個不會在日常被訪問的位置，她把它放在了所有推演記錄的最深處，壓在其他結果下面，只在需要檢視的時候才會把它翻出來。那些銀白色花瓣在窗外以恆定速度飄落著，星念在窗邊站了很長時間，直到那些光點在她意識中全部安靜下來之後，她才重新坐回推演臺前，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開始著手為她的第一次獨自調查做準備。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