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住進輪迴海的第七天，林雪發現它會在每天清晨她燒水的時候準時出現在廚房門口。它不進來，只是站在門檻外側，雙手垂在身側，保持著與它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站姿，等她端著第一壺熱水走出來。它不會催促，不會提前開口，只是站在那裡，等她完成那道從取水到生火的完整流程。第三天之後，林雪在廚房門口那張矮凳上多放了一隻茶杯，杯口朝上，杯底壓著一張疊好的方巾，沒再收回去。
混沌喝茶的方式和它在第一天時相同。它端起來就喝，放下後會等杯底在桌面上停留一小段可測量的時間，然後再等下一杯。林雪每隔大約三炷香的時間會續一次茶，每一次續茶時壺嘴流出的水流都能保持同一道弧線，第一縷水在接觸到杯底時濺起的水花不會超過杯沿的高度。混沌會在續茶的時候停下手裡的動作，等水流在杯中完全靜止下來才重新端起杯子。
它和秦昊下棋是從第二週開始的。棋盤還是秦凡削的那副，棋子也還是銀白色花瓣和深色樹皮捏的那兩套。秦昊在混沌第三次經過石桌時注意到了它的視線在棋盤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看其他物體時更長，他停住了正在擺棋的手，抬頭看了看混沌。“下一盤？”
混沌在聽到那段話之後沒有立即回應，它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落在秦昊臉上，像是正在確認那道邀請的走向。“我沒有下過棋。規則我可以觀察，但決策路徑的形成需要時間。”
秦昊把棋盤上的白子收進石盒裡，在棋盤對面推過去一隻空碗。“你慢慢想，不急。”
那局棋下了將近一個時辰。混沌的落子速度和秦凡與樹凡對弈時完全不同——它的落子之間隔著比任何對局都更長的停頓，像是每一步之前都要先經過至少三遍不同的評估才能最終確認。秦昊沒有催促，他在混沌每次停頓的時候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一口，把碗放回去，等混沌的手落在棋盤上之後再看它落子的位置。棋局結束時，棋盤上白子與黑子的數量差距比秦凡與樹凡的任何一局對局都更大。秦昊數了數白子，又數了數黑子，沒有出聲。混沌看著棋盤上那些被它圍住又落空的棋子位置，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夜色中以恆定的速度飄落著。“我輸了。”
秦昊把棋盤上的棋子收進石盒裡。“你第一次下棋，能撐到收官階段不容易。”混沌在聽到那段話之後沒有繼續說話，它保持著它在矮凳上坐著的姿勢，目光落在那道棋盤的紋理上，像是一盞油燈在剛被點燃時，火苗需要一小段時間才能在燈芯上坐穩。
星姐姐注意到混沌會在晚上和星念一起看星星的。它坐在觀星閣的石階上，星念坐在它旁邊大約一臂遠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與夜空中相鄰兩顆星辰保持相同比例的距離。混沌會先確認星空中那道她正在觀看的方位，然後以與她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節奏調整它的目光，使它的注視方向和她的注視方向之間保持著恆定的夾角。星念在第六個晚上指著東南方向的那片星域問她能不能推演出那顆恆星外層正在形成的氣殼還會持續膨脹多久，混沌在聽到那道問題後沒有立即開口，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夜色中以恆定的速度飄落在石階表面。
“那顆恆星的氣殼還會持續膨脹大約七千三百年，在膨脹到最大半徑後會開始向核心回縮，回縮的週期和膨脹的週期相等，在完成一個完整的膨脹-回縮週期後，它會變成一顆白矮星。”混沌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它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音質，那些字句在到達星唸的位置後以恆定的速度完成了全部傳播。
星念在那個回答落定後保持了比平時更長的安靜，像是一口井剛被挖通時，水面需要時間才能在井底穩定到與四周土層同溫的水平。“你是怎麼算出來的？那道恆星的光譜資訊在到達推演範圍時通常是散亂的，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從中提取出它的演變軌跡。”
混沌在聽到那道問題後沉默了一段時間，那道沉默的長度和它在棋局中形成停頓的長度相近。“我看到了它的形成過程。那顆恆星在成形時，它的外層氣殼已經以固定的速度向外擴張了。七千三百年後它會到達擴張的頂點，頂點之後是回縮。這個過程不會因為觀測時間的偏差而改變它的速度。”
星念在他說出那段話之後保持著她坐姿中的位置。那些星光在夜色中以恆定的速度亮著，那些銀白色花瓣以恆定的速度飄落著，竹片風鈴在夜風中發出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聲響。她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她日常說話相同的音質，字句在到達混沌的位置後以恆定的速度完成了全部傳播。“你的推演能力像是已經提前知道答案了，你不需要透過推演來確認結果，你只是看到了它已經完成的形狀。”
混沌在聽到那段話之後將目光從那些星域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那道注視的角度和她第一次在觀星閣石階上坐下時他看她的角度相同。“你的推演能力和我年輕時很像。我也曾經需要靠推演來確認結果的走向，在確認完之後才能決定下一步的位置。”
星念在聽到那段話之後保持著她在石階上坐著的姿勢，那些星光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亮度。她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剛才說話時相同的音質，在到達混沌的位置後以恆定的速度完成了全部傳播。“你年輕時是什麼樣？”
混沌在接收到那道問題後沉默了一段時間，那道沉默的長度比他在棋局中形成停頓的時間更長，像是正在它的記憶中沿著一條已經被時間覆蓋的路徑向下走，看不到盡頭，但能辨認出那條路徑的走向。“太久了，忘了。那道記憶在被存放了太長時間之後，不會主動浮上來，只有當被問到相關的問題時，它才會在很遠的地方亮一下，像是正在確認自己還保留著痕跡。”
星念沒有繼續追問。那些銀白色花瓣在夜色中以恆定的速度飄落著，那些竹片風鈴在夜色中持續發出著與他記憶中相同的聲響。她在夜色中保持著她在石階上坐著的姿勢，那道關於混沌年輕時的記憶在被存放了太長時間後不會以完整的形態出現在她面前，但混沌能辨認出那道記憶確實存在過，在它被問及之後，那道記憶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它的方向移動著。
第二個月，混沌開始教星念推演混沌法則。它的教導方式和星姐姐不同，星姐姐會從基礎概念開始逐步推演，一步一步展開。混沌不會解釋那些基礎概念，它會直接把一個完整的結果放在她面前，然後在她的感知與那道結果之間的間距中保持一段可被測量的間隔，等她自己找到那道結果成形時留下的路徑。星念在接觸那道混沌法則的第七天，第一次透過混沌法則推演出了宇宙之外的結構。那道結構在她意識中展開時，她看到的不是虛空，而是一層持續流動的覆蓋層，那道覆蓋層的邊緣在她能觸及的範圍之外保持著不透明的狀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