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閣的推演臺上,星唸的手指停在星盤邊緣那道最外側的紋路上。她的推演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時辰,那些紋路在她指尖下方以與她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亮起又熄滅,像是一次次試著觸碰什麼東西的邊緣然後縮回。混沌坐在她對面,目光落在星盤表面,那道注視的角度和他平時看星星時保持一致,看不出他在看星唸的推演過程,還是在看別的東西。
星唸的手指停住時,那些已經亮起的紋路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她停頓後自動暗下去,它們保持著亮起時的狀態,像是正在等待什麼東西來確認它們的位置。她抬起頭看向混沌時,混沌的目光沒有從星盤表面移開,但她的感知邊緣處捕捉到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偏移,那道偏移的方向不是朝向星盤上的任何一條紋路,而是朝向他自己體內某處的位置。他的聲音從那個位置傳出來時,音質和他日常說話時一致,但字句之間的間距比平時更長。“那道紋路停在那裡,是在等它自己的結構成形。你推演的時候也在等,等它的形狀清晰到能被你辨認的程度,然後才能繼續向前走。但有些結構成形之後會超出推演者能辨認的範圍,不是因為推演者的能力不夠,而是因為那道結構的另一端連線著一處已經不在那裡的座標。”
星唸的手指從星盤表面移開了,那些紋路在她手指離開後依然保持著亮起時的狀態,過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才開始變暗。“你看到了什麼?”
混沌在聽到那道問題後沒有立即回答。他在夜色中保持著他在推演臺前坐著的姿勢,那些金色光芒在他體表以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流動著,那道流動的速度在接觸到星盤表面的紋路時會在邊緣處短暫地減慢,然後恢復到原來的速度。“一段很久以前存放的記憶。存放的時間太長,邊緣已經模糊了,像是一塊被放在水裡太久的石頭,表面已經被水磨平了,但當你把它撈出來擦乾時,還是能看到它原本的形狀。”
他停了一下,那些金色光芒在他體表以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調整了它的分佈。“我曾經也是一個宇宙的守護者。那個宇宙也有樹,也有海,也有住在海邊的人。我站在樹冠頂端看那些人的時候,能看到他們正在做各自的事,能看到他們走動的路徑形成了一道持續的圖景。劫天帝來的時候,我擋不住他。我看到了他能前進的方向,但我在那條路徑上站的時間還不夠長。那些人消失的速度比我能覆蓋的範圍更快,每到一個地方,就發現那裡已經空了。”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在推演臺前相同的角度,那些金色光芒在他體表以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保持著它的流動。“我逃出來了。穿過一道裂隙,進入混沌,然後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再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了,只記得自己走過了一段很長的路。在混沌海中待久了之後,那道裂隙的位置和方向也會被時間磨平,等你再次想起它的時候,能看到的只有那道裂隙在閉合前留下的最後一道輪廓。今天那道輪廓又被翻出來了,在我能看到的位置上保持著它被存放時的形狀。”
秦凡在他完成那段話之後從觀星閣門口走了進來,他的腳步保持著與他日常行走時相同的節奏,在到達推演臺邊緣時停住了,手掌落在桌沿上。他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日常說話相同的音質。“那段記憶存放的時間比你的沉睡時間更久。你沒有忘記它,它只是被放在了一個你不會主動去翻的位置上。”
混沌在聽到那段話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的目光從星盤表面移開,落在秦凡的手上,那道目光落在他手掌與桌沿之間的接觸點上時停留了一段時間。“我恨劫天帝,但我更恨自己無能。我站在那棵樹上看到了全部的方向,但我沒有足夠的時間走到那些方向上去。那些人還在走動的時候,我在樹冠頂端看到了他們,但我沒能在我能看到他們的那段視窗期內改變他們的路線。”
秦凡的手從桌沿上抬起來,穿過他與混沌之間的間距,握住混沌放在推演臺邊緣的手。那道接觸的觸感在穿過混沌體表的金色光芒時會先短暫地亮一下,然後穩定下來。他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日常說話相同的音質。“不是你的錯。你看到了那些人,你在那段視窗期內已經確認了他們需要被確認的位置。不是所有的時間都足夠讓人走到應該到達的位置,有時候那道視窗期本身就會在你抵達之前關閉。你站到了能看全那段距離的位置上,你已經盡力了。”
混沌在聽到那段話之後保持了一段時間的靜止。那些金色光芒在他體表以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保持著它的流動。那道靜止持續的長度比他日常形成的任何停頓都更長。然後他的眼淚流了下來,在接觸到他的衣料表面後形成了一道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印跡,那道印跡的溼度在他沒有去擦的情況下持續了一段時間才逐漸變幹。他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剛才說話時相同的音質,字句之間的間距比之前更短了一些。“我想重建我的宇宙。不是為了回到原來的位置,是為了走到那個位置能用它來迎接新的居住者。曾經住過人的地方,即便空了,只要它的結構還在,就可以讓它再次住滿人。”
秦凡在他完成那段話之後收回了手,那些金色光芒在他收回手後以與他在日常狀態中相同的速度恢復了他剛進入觀星閣時的狀態。他的聲音在夜色中保持著與他日常說話相同的音質。“我會幫你。你不需要一個人走完剩下的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