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41章 秦望的婚禮(1)

作者:番茄唐葫蘆·27天前

秦望的婚禮定在了萬界慶典結束後的第二個月初七。訊息放出去的時候瑤光正在屋裡對著那枚銀灰色戒指發呆,烈陽敲了三回門她才起身去開,開門第一句話就是下月初七,你別再問我婚服選什麼顏色了,白的,訂好了。烈陽嘴還沒來得及張就被堵了回去,在門外站了兩息才幹巴巴地說了句我來問你的是喜宴上的酒要不要從混沌海那邊特供一批迴來,瑤光說行你定,然後把門關上了。

婚服的事情確實是瑤光自己定的。白的。她跟林雪去輪迴海東島那家裁縫鋪坐了整整兩天,挑了三十多種料子才定下一匹泛著極淺月白色光澤的雲錦緞。裁縫鋪的老闆娘趴在桌案上給她畫了三版樣式,瑤光把前兩版都否了,第三版改到第四次才點了個頭。林雪挺著肚子靠在一旁的藤椅上看她跟老闆娘逐寸較真袖口的褶襉弧度,看得打了兩個哈欠也沒走。秦樹來接人的時候林雪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秦樹把她輕輕抱起來往回走,瑤光頭也沒抬地跟裁縫說袖口再收窄半分。

禮服的事情秦望自己倒沒怎麼費心。秦凡翻了一件舊黑裳改了改,把肩線往裡收了半寸,又在腰側加了一道暗銀色滾邊。秦望套上試了試,肩膀舒展了下覺著剛好合身,就問了一聲這料子是不是爹你以前穿的那件。秦凡說不是,那件早就磨破了,用的是一樣的料子重新裁的。秦望低頭摸了摸袖口的暗銀滾邊沒再多說。

初七那天輪迴海又熱鬧了一回。但這次不像萬界慶典那樣辦得鋪天蓋地滿海都是人,觀禮席設在青石坪和世界樹根脈之間的過渡帶上,三百把椅子排成扇形,除了各域主要代表之外就只請了秦家自己的熟人和瑤光在混沌海修行時交下的幾個舊友。烈陽站在入口處迎賓,紅火色的頭髮特意攏了攏用一根暗色發繩束在腦後,穿著件平時根本不會上身的正裝外套,襟口別了一小簇白花。秦念比誰都來得早,小混沌蹲在他腳邊好奇地看人來人往,灰紫色的豎眼又拉長了幾分。混沌本體站在秦念旁邊,袖口那枚蜜餞的包裝紙還沒扔掉。

吉時定在晨光鋪滿青石坪的第一刻。

瑤光從木屋偏廳走出來的時候,滿場安靜了數息。她穿的那身白色雲錦長裙在晨光中流動著一層極柔的光澤,裙襬從腰際往下漸次鋪開,沒有堆疊太多褶襉,只在左側開了一道窄窄的衩,走起路來露出一線銀灰色的內襯。她挽了一個鬆散的髮髻,額前留了幾縷碎髮垂在頰側,耳朵上墜著兩粒銀灰色的小珠。她的眉目在那身白的映襯下顯得比平時更淡更清,像被晨霧洗了一遍又曬了曬。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灰色戒指在日光下微微轉著暗光,指環上那道螺紋一圈一圈地亮過去又暗下來。

秦望站在拱門下等她。他的黑禮服剪裁利落,暗銀滾邊在晨光中勾勒出肩線和腰側的輪廓,腰間掛著輪迴劍——沒有摘。瑤光之前說過讓他掛著,她喜歡看他掛著劍的樣子。他的頭髮比平時攏得齊整了些,額前的碎髮被晨風偶爾掀一下又落回去,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掌心朝外攤著,五根手指微微張開,等她來握。

兩個人之間的通道比秦樹那次短了一半。但瑤光走得很慢。她踩著晨光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落下的時候雲錦裙襬掃過青石板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秦望,目光經過他肩頭那道光邊、經過他微彎的嘴角、經過他攤著的那隻手的掌心紋路。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停了一瞬,低頭看了看那隻等她的手,然後把自己的右手放了進去。

秦望握住她,五根指頭扣緊了她的指縫。掌心貼著她掌心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感覺到彼此手指間的微汗,不涼,是熱烘烘的那種。他輕輕捏了她一下,她回捏了一下。兩個人並肩轉向觀禮席正前方的高臺。

秦凡站在臺上。他這回穿了一身洗淨的黑裳,袖口沒有卷,衣襬整整齊齊地垂著,腰間沒有配任何飾物。他的目光落在那對並肩走來的年輕人身上,嘴角的弧度從微彎慢慢擴成了更明顯的一線,像一道被晨光烘化了的舊痕舒展開來。他面前擺著一隻嶄新的白玉杯,杯子裡盛的還是世界樹本源之水,跟秦樹那回用的同一壺裡的水,存了這麼久依然清透如初。

這杯水再端一次。秦凡等他們兩個在臺前站定了才開口,聲音不高,帶一點晨風從海面上裹來的潮氣,喝了的規矩跟上次一樣——一生。

他把玉杯先遞給了秦望。秦望接過杯子的時候和秦凡對視了一瞬,那雙黑眸裡映著他的臉,秦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能走路的時候仰著臉在樹下追著秦凡跑的影子。他沒讓那口氣湧到臉上來,低頭喝了半杯,轉身遞給瑤光。瑤光接過去沒有猶豫,仰頭把剩下的半杯喝乾淨了,杯底朝天亮了一下放回秦凡手中。

秦凡把空杯擱在臺面上,伸手從懷裡取出一隻小布袋。布袋是素白粗麻的,口上繫了一根翠色細繩。他把袋子解開託在掌心裡倒出一粒米粒大的翠綠色光點,那光點落在他掌心緩緩流轉著碧色的微光,像一顆活著的種子懸浮在空氣裡。秦凡把那粒光點用指腹託著遞到瑤光面前。

這是給秦望的禮物。秦凡說,世界樹最早結的那粒種子,秦樹當年用了一顆做成戒指。這一顆是我留著的,今天交給你們。

瑤光伸出雙手去捧。那粒翠色光點從秦凡掌心落到她手心裡的剎那,她整隻手掌被一層碧色的光芒浸透了。光點在她掌心中懸浮著慢慢旋轉,每轉一圈就從她指縫間滲出一縷極細的碧絲纏繞上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灰色的戒圈。戒圈上的螺紋被碧絲浸入之後驟然亮了一整圈,暗銀色和翠綠色交纏著在指環表面遊走了一輪,最後歸於沉寂,只在螺紋的凹槽深處留下了一線隱隱的碧色暗痕。

瑤光低頭看著掌心那粒安靜下來的光點。光點已經不再轉了,靜靜地伏在她掌紋最深處那道生命線的末端,像一顆已經被播進了土裡的種子只待破殼。她合攏五指把那粒光點輕輕握住貼在胸口,抬頭看了秦望一眼。秦望也在看她掌心裡收進去的那粒光,銀白色戒指的螺紋凹槽裡那線碧痕正在他視野中微微閃爍著。

秦凡看著他倆面對面站著交換眼神的樣子,退後半步站開了位置,聲音低下去了一層,帶著一種長輩在晚輩面前不常露的柔緩:也許你們的孩子,會成為新的傳奇。

秦望偏頭看了秦凡一眼。他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已經偏開了,落在遠處世界樹冠蓋那片新芽苞的方向上。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多話,退回到高臺邊緣站著了。

瑤光在那句話落定的同時眉心忽然湧起一股溫熱。她的混沌之眼在未經召喚的狀態下自行張開了,灰白色的漩渦瞳孔從她眉心浮現出來的瞬間裹著一層淡金色的邊緣光暈,像一枚被晨露洗過的圓月嵌在額前。瑤光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混沌之眼的視線穿過秦望的胸口直直滲入他身周的氣息場中——她看見了。秦望周身千絲萬縷的命軌線從腳下延伸出去伸向無盡的遠方,每一條線都是亮堂的、開闊的、沒有瘀堵也沒有斷裂的。那些命軌在她眼前鋪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光原,像一片被初升之日完全照透了的平野,連一道暗影的褶皺都沒有。她看見他在那些光線的最遠端站著,脊背挺直,輪迴劍扛在肩上回頭看過來,嘴角掛著笑。他背後的天是青的。

瑤光收了混沌之眼,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光圈緩緩斂去。她眼眶微微泛著一點潮潤的紅,但嘴角也彎著。她抬手捏了一下秦望的耳垂,小聲說了句你以後挺好的,我看見了,然後不等秦望反應就墊腳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秦望的耳朵尖當場燒紅了,但他沒躲。他雙手扶住瑤光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前帶了帶,低頭配合了她的高度。兩人在世界樹拱門下方的碧色光影中交換了那個吻,比秦樹那次短一些但紮紮實實的,落得穩。滿場的掌聲和口哨聲從觀禮席四面八方炸起來,烈陽站在入口處把那根暗色發繩都拍鬆了也沒顧上攏。

世界樹冠蓋在他們頭頂緩緩搖動起來。那些碧色的葉片翻湧著從葉脈深處滲出一層金燦燦的光屑,像秦樹婚禮時一模一樣的情景又一次從樹冠噴薄而出。金色的花粉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穿過拱門縫隙、穿過晨光帶、穿過觀禮席前排秦凡和璃月頭頂的那一小片天,落到秦望和瑤光的肩頭上落了薄薄一層。瑤光閉著眼還在笑,唇角沾了一顆金屑也沒察覺。秦望伸手用拇指替她蹭掉了,蹭完之後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拍才拿開。

秦凡站在高臺邊緣看著那對在金色花粉中擁吻的年輕人,看著那些光屑落在秦望暗銀滾邊的袖口上碎成細閃,落在瑤光雲錦裙襬的衩縫間嵌成金線。他把袖口那粒沾上的花粉拈了拈,偏頭看了一眼身旁不知什麼時候站過來的璃月。

璃月正仰頭看著樹冠噴湧的金色光雨。晨光從那些金屑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眉眼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她感覺到秦凡的目光側過頭來,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間什麼話都沒說但彼此都懂了。璃月彎了一下嘴角,把手從披風底下伸出來勾住了秦凡垂在身側的小指。秦凡沒有縮回去,兩個人就那樣並排站著,小指勾著小指,看著滿天的金色花粉慢慢變稀、慢慢落盡,最後只剩下世界樹冠蓋上那層碧色的熒光照常亮著。

秦望鬆開了瑤光的腰,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站在拱門底下喘著氣。瑤光鼻尖上還沾著一粒沒掉乾淨的金屑,秦望低頭幫她吹掉了,然後退後半步認真看了看她整張臉——鼻尖泛紅、眼眶微潤、嘴唇被他剛才親得比平時紅了一線的弧度。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最值的一件事情不是接那把劍,是站在這個位置上看見她這副樣子。

回家。秦望說。

瑤光彎著眼睛點了點頭。她把手重新塞進秦望的掌心裡讓他牽著,兩個人並肩從拱門底下走出來,踏過青石坪上薄薄一層金色花粉的殘屑朝木屋走。烈陽在入口處拍著手掌喊晚上喜宴的酒他全包了誰也不許帶自己的酒進來,秦念蹲在地上把小混沌從人堆底下撈起來拍拍灰,混沌本體站在觀禮席末排袖口那枚蜜餞包裝紙終於被他放進了回收袋裡。

觀禮席上的人陸續散了。各域代表過來跟秦凡握了手道了賀,三三兩兩沿著通道返回各自的界域去了。秦凡站在青石坪邊緣送走了最後一撥人,回過身來的時候看見璃月已經收完了桌案上那些空盞,正蹲在菜地邊上檢查昨夜的風有沒有吹倒那排新長的青蘿蔔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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