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定在秦望接任統領後的第三個月初一。
訊息提前半年就放出去了。諸天萬界但凡能走通輪迴海通道的勢力，全收到了刻著世界樹葉脈紋路的請柬。請柬是秦樹親自做的，每一片葉子被他從冠頂新梢上摘下來用本源之力封了一層薄薄的碧色蠟殼，葉子表面自動浮現出受邀者的名字和落款時辰。請柬送出去的那些天，輪迴海周邊的空間裂隙像下餃子一樣沒斷過檔，從早到晚有人扛著各種形狀的賀禮從裂隙裡走出來，被值守弟子引到各自的落腳島嶼上安頓。
慶典設在世界樹正下方的環形廣場上。那座廣場是秦望上任之後新鋪的，用了三萬六千塊混沌海深處採來的銀灰色石板拼成同心圓圖案，每一圈石板的接縫裡嵌著世界樹根系滲出的碧色熒光絲，到了夜間自動點亮，把整座廣場照成一座倒扣在天穹下的光碗。廣場中央搭了一座三層高的觀禮臺，檯面用青石坪上那棵老樹根的餘料拼接而成，臺沿繞著秦凡那片菜地裡開得最好的紫花和白花紮了一圈花帶。
第一天來的人最多。各域界主、各派掌教、各個獨立星域的散修代表，把環形廣場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秦望站在觀禮臺第三層的正中央，穿著一身暗銀色的正裝，腰間掛著輪迴劍。劍鞘是新的，但劍柄上那道被他父親握出來的指印還留著，他握上去的時候虎口剛好嵌進那個凹陷裡。小烈沒在臺上，被他留在貴賓席的桌腿邊趴著，深灰色的小獸縮成一隻毛球蹲在秦凡腳邊，暗金色的豎瞳警惕地盯著滿場攢動的人影，誰靠近貴賓席半步它就齜一下乳牙。
秦凡和璃月坐在貴賓席第一排。秦凡穿了一身舊黑裳，袖口捲了兩折，褲腿上沾著一點早上從菜地帶來的泥痕沒來得及拍。璃月坐在他旁邊，一身素色長裙外罩了件薄披風，把桌上擺好的茶盞輕輕轉了個方向讓杯柄朝著秦凡順手的那一側。後面幾排坐著林雪和秦樹。林雪的肚子已經隆得很明顯了，她把手搭在上面，那團小東西在底下一跳一跳地頂著她的掌心，她低頭跟肚皮說別急馬上開始了。秦樹坐她旁邊緊張得後背挺直，每隔幾息就側頭看她一眼確認她狀態穩當。南宮翎坐在林雪右手側翹著二郎腿看熱鬧，身前擺了一碟不知道從哪順來的蜜餞，吃著吃著還給旁邊擠過來找位置的混沌遞了一顆。混沌接過蜜餞捏在指間看了半天，終究沒入口，收進袖子裡去了。
秦念是慶典前一天到的混沌海。小混沌如今已經長到比貓大了，灰白色的脊背上那排骨節凸起硬邦邦地支稜著，灰紫色的圓眼已經拉長了一些豎線的雛形，但它還是喜歡把腦袋塞進秦唸的衣襟裡拱著。秦念把它按在懷裡坐到了貴賓席末排的位置上，朝前排的秦凡遠遠點了點頭。
七天七夜的慶典排得滿滿當當。
頭三天是演武和論道。各域挑出來的年輕修士在廣場東南側搭的擂臺上一對一比試，規則點到為止不許下死手，但打起來的時候靈光四射氣浪翻湧，看得外圍觀戰的學生們連聲叫好。秦望親自下場了一回，對手是北域一個使寒冰槍的年輕劍修，秦望沒用輪迴劍的全力，只出了三分力周旋了一炷香的功夫以劍脊拍肩收場，全場掌聲響了半刻鐘沒歇。第四天是萬界商展。各界域把自家特產擺出來互通有無，秦望那條新貫通的主通道上絡繹不絕地有人拉著貨來來回回跑，烈陽穿梭在攤位之間跟各域代表一邊喝酒一邊敲定下一批通道材料供應的價格。第五天是文藝匯演，六大域的歌舞琴曲輪番上臺，有兩個星域的合唱團用本域古調編了一支歌頌輪迴海的新曲，唱到副歌的時候滿場人跟著哼了起來，那調子在夜風中飄出去老遠，落在海面上被波紋揉散了又聚起來。
第六天是重頭戲。秦望致詞。
他從觀禮臺第三層走下來站到廣場正中央那一圈銀灰色石板的最內環上。夜風從輪迴海面上吹過來把他的衣襬掀得獵獵作響，他身側懸著的輪迴劍劍脊上的暗紅紋路在夜色中亮著一道穩穩的光，像一枚被嵌在鞘上的夜燈。他環顧了一圈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在貴賓席第一排停了一瞬。秦凡坐在那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壺嘴的熱汽在夜燈下嫋嫋地升著，他的臉被暖光映出一層溫潤的輪廓，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等著聽他說什麼的弧度。
秦望收回目光，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傳得遠，世界樹冠蓋上的葉子在他開口的瞬間齊齊靜了下來，像整棵樹在側耳聽著。
我爹交那把劍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們是未來的希望。秦望頓了一下，把輪迴劍從腰間連鞘摘下來橫託在雙手掌心裡，這把劍砍了數不清的人頭，開了數不清的路。但劍說到底只是一塊鐵。真正守得住東西的，是在這把劍後面願意去扛、去修、去鋪路的人。
他抬頭重新掃了一圈滿場的人影。
我接這把劍的時候發過誓。今天在所有人面前再說一次——輪迴海在，我在。諸天萬界哪一處有事，我秦望帶著這把劍到哪一處去。通道斷了就修通道，界域亂了就平界域，學生沒錢讀書就想辦法給他們弄錢。我做不到比我爹更好，但我能做到跟他一樣不推事、不躲事、不怕事。
他舉了一下手裡的劍，沒有拔出來，只是把連鞘的劍身舉過頭頂亮了一圈。滿場從近到遠炸開了聲浪，有人拍掌有人喊好有人把準備好的靈光符朝天撒了上去，那些符紙在半空炸開成各色煙火，把世界樹冠蓋上的碧色熒光映得五彩斑斕。
秦望把劍放下來掛回腰間。他站在原地沒有下臺，目光越過前排的人群落在了貴賓席第二排靠左側的那個位置。瑤光坐在那裡，淡青色的長裙在夜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她的左臂上那道舊傷好了之後留了一道淺白色的細疤，被袖口遮了大半隻露出一線。她正在鼓掌，掌心拍在一起的節奏比旁邊的人快了一些，像是某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感滲了出來。
秦望朝她那個方向走了三步。他在貴賓席的臺階下方停住了，仰著臉看著她。滿場的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聲浪從高到低慢慢地落了下來，最後整片廣場安靜得像一隻被按住了弦的樂器。
秦望把手伸進懷裡取出了一隻小木盒。木盒沒有雕花，表面光滑得泛著被掌心磨了許久的溫潤包漿，跟秦樹求婚時那隻盒子的大小几乎一樣。他把盒蓋開啟，裡面臥著一枚銀灰色的戒指。戒指的表面細看能發現嵌著一環極微小的螺紋，螺紋的紋路在夜光下緩緩流轉著暗銀色的光澤，像一條被壓縮到指環上的細碎星帶。
瑤光。秦望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瞬間裡傳得很遠，但沒有喊得很高。他託著那隻盒子仰著頭，目光落在她那雙淡色的眼睛上，把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有打磕絆。
你願意和我一起守護萬界嗎？
瑤光坐在那裡，整個人從肩膀到指尖都定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張著，那雙淡色的瞳仁裡映著秦望手中那枚銀灰色戒指的流光，映著滿場燃著的燈火和夜空中飄散的煙火碎屑，也映著面前這個仰著臉等她回答的人。她的眼眶在那兩息之內從淡到紅，從紅到潤溼，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掛在顴骨上亮了一瞬，被她自己抬手用指腹蹭掉了。
她站起來走下臺階。淡青色裙襬掃過階梯的時候帶起一點點風，把臺階縫隙裡嵌著的碧色熒光絲吹得閃了閃。她站到秦望面前，低頭看著他手裡那隻木盒裡的戒指，看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她的左手五指張開平攤在秦望面前，指尖微微顫著，但掌心是穩的。
我願意。
秦望把那枚戒指從盒中取出來，捏著她的無名指指根慢慢推了進去。銀灰色的戒圈貼緊皮膚的瞬間，指環上那道螺紋驟然亮了一圈暗銀色的光，沿著她的手指蔓延到掌心、手腕、手臂，最終攏成一層極薄的光膜覆在她全身閃了一瞬又斂去了。瑤光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嘴角彎著，眼眶裡那顆剛被蹭乾淨的淚珠又滾了一顆下來，砸在他們兩個人交握的手背上碎開了。
烈陽在旁邊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從貴賓席第二排的邊緣站起來雙手叉著腰，紅火色的長髮在夜風中炸得張揚，他嗓門扯開的那一聲穿透了滿場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安靜。
終於啊！
滿場像被他那一聲點燃了引線，掌聲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南宮翎在席位上拍著大腿笑得彎了腰，林雪捂著嘴靠進秦樹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地笑，秦念坐在後排面無表情但雙手鼓得比誰都響，小混沌被他鼓掌的動作震醒了從衣襟裡探出半個腦袋茫然地看了一圈又縮回去。混沌從袖口掏出那枚蜜餞看了一眼，終究還是塞進了嘴裡嚼了嚼。
秦凡在貴賓席第一排放下了茶杯。他看著臺下臺階下方那兩個站在漫天夜火和掌聲中央的人，看著秦望握緊了瑤光的手轉身朝滿場鞠了一躬又直起身來的模樣，看著瑤光左手那枚銀灰色的戒指在燈火下閃出細碎星帶般的光澤。他靠回椅背上，跟旁邊的璃月無聲地對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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