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腳底那層灰燼般的混沌地面就越軟。秦望感覺自己像踩在一塊被水泡透了的厚地毯上，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再彈回來。四周的混沌霧氣從灰黑色漸漸摻進了一種渾濁的暗紅色調，像有人把鐵鏽磨碎了撒進墨水裡攪拌過一樣。那些從海底深處翻上來的嗡鳴越來越密集，從之前隔一陣響一聲變成持續不斷的低頻震顫，從腳底板穿過腿骨一路震到他的牙根，他咬緊了後槽牙才沒讓自己牙齒打架。
秦凡搭在他肩上的手始終沒松。那種重量穩得像一根錨，秦望感覺只要肩頭那隻手還在，他腳下再軟的地面都有個拽著的底。
混沌海北域的褶皺地帶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時候，秦望終於看見了那個東西。
那道暗流褶皺的地形像一道被揉皺了又攤開的海底峽谷，峽谷底部翻湧著濃稠到幾乎呈固態的暗紅色混沌能量漿，漿面的正中央鼓起一個巨大的弧形輪廓。那個輪廓至少有百丈長，通體被一層灰黑色的膜質覆蓋著，膜下面隱約能看見粗壯的肢體蜷縮的弧度和脊背上尚未完全硬化、呈半透明狀的骨板排列。那東西蜷在混沌能量漿裡像一顆被半埋進泥漿中的巨卵，表面的膜隨著底下某種緩慢的搏動一起一伏地張縮著，每一次搏動就從膜壁的縫隙間滲出一圈暗紅色的能量波紋向四周擴散開去。
秦望的臉在看清那個輪廓的瞬間白了一層。他的唇色褪了半寸，銀白色的瞳仁裡的金色光點在那一刻猛地縮了一下又彈回來。他的呼吸快了幾拍，但他沒有後退。他站在秦凡身側兩隻腳穩穩地踩在那層軟灰燼上，把自己的呼吸頻率使勁往秦凡搭在他肩頭那隻手的節奏上靠，靠了幾下就慢慢穩住了。
比上一個大了一倍不止。秦唸的聲音從左側傳過來，壓得很低，看膜壁的厚度已經發育到中後期了。再給它一個月，這層膜破了外殼硬起來就不好辦了。現在動手它還軟。
秦凡站在峽谷邊緣俯視著底下那個巨大的弧形輪廓，目光掃過那層膜壁和周圍湧動的暗紅色能量漿之間的銜接處。混沌從右側飄了上來，灰袍在混沌海的氣流中獵獵翻動著，他那張模糊的面孔朝底下那片能量漿的方向偏了偏：那層膜不硬，但周圍裹著的混沌能量護盾是活的。它會自動朝攻擊方向收攏補位，你劈開一道縫它馬上能合上。
秦念試了一劍。他從腰間抽出青月劍——那把舊劍早就換過了，如今用的是一柄混沌海深處的灰黑色原石打磨的長刃——劍鋒劈出一道弧光斬在那層暗紅色能量漿上方的混沌護盾表面。弧光接觸的瞬間護盾像一張被用力拉緊的蛛網那樣向內凹了一下然後猛地彈回來，把弧光反震成了碎光四散飛濺。秦念收劍退了一步，虎口微微發麻。
反彈的力道比入射大兩成。他說，越用力它越不吃。
混沌朝前飄了半丈，袖口抬起凝出一縷灰白色的本源細絲去觸碰那層護盾。細絲貼上去的瞬間被護盾表面的暗紅色紋路絞住了，像一條魚線纏進了一堆飛速轉動的齒輪裡。混沌抽回細絲的時候那縷本源已經斷了一截，斷口邊緣燒焦似的卷著黑邊。
硬拆不行。混沌說，要找它的薄弱點。護盾再均勻也有接縫。混沌海的能量潮湧從來不是完全均勻的，這道護盾在生成的時候會留有它呼吸的縫隙。
秦望在聽到兩個字的時候忽然抬起了頭。他眨了眨銀白色的眼睛，那兩粒金色光點在暗紅色的混沌霧氣中像兩顆被調亮了的星。他想起瑤光在閱覽室裡修弧線時說過的話——她說混沌海的能量流動跟世界樹的葉脈走向一樣，看起來很密不透風但在每一道分岔口的拐角處都會留一條極細的過渡帶，像兩片葉子之間的空氣縫隙，你用力壓它它不會開，但你順著它的紋理輕輕撥一下它就翻過來了。
秦望閉上了一隻眼睛。他把另一隻銀白色的眼睛對準下方那道護盾的表面，努力把自己在閱覽室裡跟瑤光學過的那些技巧調動起來——不是完整的混沌之眼，他還不會直接看穿混沌海的能量線，但他記得瑤光教過他看表面流動的軌跡來反推底下的走向。護盾表面的暗紅色紋路在他凝神注視之下開始呈現出一種有規律的運動模式，那些紋路從峽谷底部湧上來繞著弧形輪廓旋轉上升，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會短暫地交叉成一道X形的交點然後散開重新排布。那些交點出現的位置在每個旋升週期裡會偏移一截，但秦望連續盯了三個週期之後發現它們偏移的幅度是固定的——每一輪都在同一個區域範圍內收束，那個區域在弧形輪廓的側下方，大約在巨獸蜷縮的後肢關節對應的位置。
秦望拽了一下秦凡的袖口。
秦凡低頭看他。秦望的臉還白著，但銀白瞳仁裡的光點亮得有些發燙，他伸手指著峽谷底部那道護盾側下方偏左的區域，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裡。它的紋路在從底部往上旋的時候會在那邊交叉收窄一次，三次都是同一個位置。縫隙在最窄那一圈的最深處，大概在護盾表面往下三尺的地方。能量密度比周圍低了至少一半。
秦凡順著秦望指的方向看過去。他的黑眸沉靜地掃了幾息，然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秦凡看清了——在那道暗紅色紋路交叉收窄的位置深處確實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淺了一線，不湊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看見了就知道那是護盾被能量潮湧反覆沖刷之後磨出來的薄弱介面。
你從哪學來的這個？秦凡問了一句。
瑤光。秦望的手指還指著那個方向沒放下來，她說看混沌海的能量流動要盯著紋路交匯的拐角，拐角最裡面一定有縫。
秦凡沒有再多問。他的右手從秦望肩上抬起來伸向自己腰間——那裡空無一物，他這次出門沒有帶任何兵器。但他把手伸出去的時候，世界樹根脈深處隔著七重空間傳來的那道感應在他掌心中凝成了一柄虛實的碧色光劍。劍身從模糊到清晰不過一息，秦凡握緊光劍的瞬間整柄劍從碧色轉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熾白，劍刃邊緣翻湧著細碎的金色焰紋。
混沌和秦念同時後退了半步讓出了空間。秦凡站在峽谷邊緣俯視著下方那個被他孫子指出來的薄弱介面，右手握著那柄熾白的光劍緩緩舉過頭頂。他蓄力的動作不快，像彎弓之前先穩了穩弓臂，但那柄光劍蓄滿了之後劍刃周圍的混沌霧氣被灼成了一片嗤嗤作響的白汽，整道劍身亮到秦望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秦凡斬了下去。
那道熾白的光從峽谷邊緣劈入護盾表面的那一刻，整個混沌海北域的天空都跟著暗了一瞬。光劍切入護盾薄弱介面的瞬間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像一柄燒紅的刀穿過一塊被凍裂了的薄冰——護盾表面那道暗紅色的交叉紋路從接縫處齊刷刷地裂開一道豎口，裂口邊緣翻卷著灼白色的光焰，把周圍的能量護盾像紙一樣向外撕開。整面護盾從那個裂口開始寸寸碎裂，暗紅色的紋路斷裂成碎塊落入下方湧動的能量漿中，像一面被鐵錘砸碎了的琉璃屏風一層一層地剝落墜落。
護盾碎裂的響聲持續了約兩息才停。峽谷底部的暗紅色能量漿面暴露出來的那一刻，蜷在漿中央的那頭百丈長弧形輪廓猛地顫了一下。它覆在表面的那層灰黑色膜壁原本隨著均勻的搏動一起一伏，此刻那道搏動驟然亂了拍子，膜壁從各個方向向內收緊又突然向外爆脹了一輪。膜壁裂開了無數道細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從裂口處滲出來，緊接著那層膜從頂端開始翻卷著朝兩側剝落，露出裡面半透明的、正在急劇變硬的灰白色外殼。
外殼底下有東西動了。
它動了第一下的時候秦望看見了那東西的一隻眼睛。沒有眼瞼，只有一隻渾圓的暗紅色瞳仁嵌在灰白色外殼的眼眶凹槽裡，瞳仁正對著峽谷邊緣的方向直直地看過來。那隻瞳仁裡映著秦凡手中尚未散去餘光的熾白劍影，也映著站在秦凡身側那顆銀白色小腦袋。
它的嘶吼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時候整個峽谷底部都在震。那聲音又粗又鈍，像一整面山崖從中間裂開往下塌時滾石相撞的悶響，但比那個更沉更黏，像被混沌能量泡脹了十倍之後再從地底擠出來。聲音撲過來的時候秦望整個人被那道音浪推得往後仰了一下，他腳底的灰燼地面跟著顫了三顫，他穩住重心之後睜眼看見那隻暗紅色的瞳仁仍然盯著他。
然後那東西從爆裂的膜壁和碎裂的護盾殘渣中伸出了一條觸手。
那條觸手通體呈暗灰色，表面覆蓋著尚未完全硬化的軟殼，軟殼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吸盤狀凸起。觸手從峽谷底部沖天而起直朝秦望所在的位置抓過來的時候，秦望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礦石燒灼氣味和某種更腥的東西混在一起的氣息。那條觸手裹著暗紅色的能量餘波破開混沌霧氣朝他撲來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還沒破殼的東西該有的反應——它在追著那個指認它護盾弱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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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