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走成。
秦凡搭在秦望肩上的手剛往回路方向轉了半寸，那隻縮回峽谷底部的觸手就從能量漿面下無聲無息地又衝了出來。這一次沒有嘶吼也沒有預兆，暗灰色的軟殼表面裹著一層比方才濃稠三倍的暗紅能量漿，漿液在空氣中嗤嗤地冒著白汽。觸手破開混沌霧氣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破空聲，它貼著地面從秦望腳後不到三尺的位置竄起，比上次快了不止一倍，像一條被壓彎了極久之後驟然彈直的鋼索。
秦凡的反應已經快到了極限。他搭在秦望肩上的那隻手猛地往回收想把秦望再次拎起來甩遠，但他的指尖剛觸到秦望衣領的那一瞬，觸手已經越過他的身側直撲到了秦望面前不足一臂的距離。那條暗灰色的軌跡在混沌霧氣中拉出一道殘影，觸手前端張開的吸盤叢中翻湧著暗紅色的能量波紋，正對著秦望的臉面碾壓而來。
來不及了。
秦望在那一瞬間沒有閉眼。他的銀白色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在那條觸手撲到面前的時候猛地暴漲成了兩團熾亮的金色小燈，整雙眼睛像被點燃了似的亮得灼人。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擋在面前，五指張開掌心朝前，整個手掌在抬起的半程中就裹上了一層從指縫間翻湧出來的碧金色光芒。那層光從掌心炸開向外迅速膨脹，一息之內凝成一面三尺見方的光盾豎立在他身前，盾面通體呈半透明的碧金色，盾心處一圈世界樹葉脈般的紋路從中央向外輻射蔓延把整面盾撐成了一輪閉合的圓。
觸手撞上光盾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悶雷般的鈍響。暗灰色的軟殼頂端在接觸盾面的那一刻被碧金色的光芒灼出了一圈焦黑色的燒痕，整條觸手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崖壁似的猛地頓住然後向後彈開了半丈。盾面在撞擊的瞬間震盪了好幾下，那些葉脈紋路劇烈地閃爍了一輪，盾邊有兩道裂紋延出來又自己癒合回去了。但光盾沒有碎。它穩穩地立在了秦望和觸手之間，像一面被埋進土裡紮了極深根基的銅牆。
觸手在半空中收勢不及扭了一截，暗紅色的能量漿從撞擊點上濺下來落在了秦望的鞋面上又滾下去了。它的前端吸盤表面被灼出了一圈圈焦黑的同心圓紋路，像被烙鐵摁過的皮肉一樣騰騰地冒著焦煙。觸手在彈開之後縮了回去，盤在峽谷邊緣的上方懸著顫了顫，那條暗灰色的軟殼面上第一次出現了猶豫的停頓。
秦望保持著右手前伸的姿勢沒有動。他掌心那面光盾還在持續亮著，盾心的葉脈紋路緩慢旋轉著維持著運轉，但他舉著盾的那隻胳膊從指尖到肩膀都在以幾乎不可見的頻率微微發顫。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銀白瞳仁裡的金色光點比方才暗了一線，呼吸急促而淺，但他沒有把手放下來。
秦凡的手從他衣領上空了一步之遙的位置收回去垂到了身側。他站在原地看了秦望持盾的背影兩息，黑眸裡的目光從那面碧金色光盾移到秦望微微發顫的肩膀再到他後頸滲出的那層薄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那句到嘴邊的什麼時候學會的嚥了半拍，等那條觸手縮回去重新把注意力轉向峽谷底部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壓在混沌霧氣翻湧的背景聲裡，但秦望聽見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秦望把光盾收回了掌中。碧金色的光芒從盾面退潮似的縮回了他的掌心紋路里，一路沿著小臂經脈消隱到了丹田深處。他放下手臂的時候那隻右手還在微微發著抖，他把右手換到左手握著假裝在活動手腕，偏過頭來看了秦凡一眼。他的臉還白著，額角的汗已經被混沌海乾燥的霧氣蒸乾了留下幾道細細的鹽痕，但銀白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逐漸恢復了方才亮度的七八成。
我每天都在練，不想拖後腿。秦望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些，但咬字是穩的，在家的時候我在花壟後面偷偷練過好多回。先凝一片葉子那麼大的，再慢慢擴到拳頭那麼大。面盾是上個月才凝成功的，能撐住半盞茶的時間了。我本來想練到一炷香再告訴你。
秦凡看著他。混沌海的灰白色霧氣在兩人之間緩慢地湧動著，把秦望那張還帶著一絲後怕餘韻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秦凡的嘴角慢慢彎起了一道比方才明顯得多的弧度。他伸手在秦望後腦勺上又揉了一把，掌心貼著那片銀白色短髮蹭了一下，力度比方才大了一線但粗糙的掌紋蹭過髮根的時候帶著一種他沒怎麼對人用過的溫度。
你長大了。
秦望被揉得往前傾了半步，站穩之後仰頭看了秦凡一眼。他被混沌海的風和暗紅色的能量餘波浸了大半天的那張小臉上終於浮出了一點跟自己年齡相符的、按都按不住的笑意。他咧了咧嘴把那道笑放出來，然後轉頭重新看向峽谷底部那條猶猶豫豫懸著的觸手，把右手伸出來重新活動了一下五指確認還能用。
秦念已經從左側繞到了峽谷的另外一側。混沌從他來的方向飄回來落在秦凡右側兩步的位置，他那張模糊的面孔朝著峽谷底部的能量漿面偏了偏，聲音壓得很低：那東西被你的光盾灼了一下之後縮回去了，但沒死。它的氣息雖然弱了兩成但沒有潰散，外殼還在加速硬化。這層能量漿是它的溫床，再給它半個時辰外殼就硬到切不動了。現在不解決它我們下一趟來的時候它已經能自己爬出來了。
秦凡從秦望肩上收回了手。他轉回去面朝著峽谷底部的方向重新站定了，右手再次抬起時那柄熾白光劍從虛空中凝出來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將近一倍，劍刃上翻湧的金色焰紋比之前更密集更亮。他側頭朝秦念和混沌各遞了一個眼神，三個人在那一刻同時動了——秦凡從正面躍下峽谷直取能量漿面中央那道正在加速硬化的灰白色輪廓，秦念從左側弧形路線包抄封住了它可能的退路，混沌從右側降下一層灰白色的本源屏障封住了能量漿面朝外翻湧的出口。
峽谷底部劇烈地翻湧起來。暗紅色的能量漿被三股力量同時攪動掀起數丈高的漿浪，灰白色的輪廓在漿面下拼命掙扎著想要往上浮，但秦凡那柄熾白光劍已經從正上方貫入漿面直插到了那層外殼的表面。光劍劍尖觸到灰白色外殼的瞬間外殼表面那些正在硬化的紋理猛然爆出一道道龜裂的紋路，暗紅色的漿液從裂紋中噴湧而出澆在劍刃上嗤嗤作響。
秦唸的灰黑色長刃從左側切入漿面沿著外殼的側面劃了一道縱貫口子。混沌的本源屏障從上方壓下來把能量漿面的翻湧幅度硬生生摁低了兩層，那東西浮上來的趨勢被掐斷在了半路上。秦凡的光劍往下又壓了半尺，劍刃裂開外殼表層的紋路直捅到了底下的軟組織層。一道沉悶至極的嘶鳴從漿面底下悶悶地鼓出來，整片峽谷的底部地面跟著那道嘶鳴猛地抖了三抖。
秦望蹲在峽谷邊緣上方的安全位置看著下方那場他不太看得清細節但能感知到能量劇烈對沖的戰鬥。他銀白色的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緊跟著秦凡那柄光劍的軌跡在漿面下方的暗紅色湧浪中追著那個正在碎裂的輪廓。他感覺到秦凡每一次劍壓深入的時候自己丹田深處的世界樹虛影就跟著共振一下，像兩片連著同一根筋的樹葉同時被風扯了一下又彈回來。
從秦凡躍入峽谷到那東西最後一道掙扎的餘波徹底平息下來，前後不過十幾息的時間。暗紅色的能量漿面在最後一波翻湧之後開始緩緩回落，那些被攪起來的漿浪一層一層地降下去重新鋪平了底部的地面。灰白色的外殼碎片從漿面下浮上來幾塊，邊緣燒灼著焦黑色的殘餘焰光，慢慢沉下去又浮上來，最終被混沌海本身的能量同化成了懸浮的碎屑散進了霧氣裡。
峽谷底部安靜了下來。那隻暗紅色的瞳仁再也沒有亮起。
秦念從左側收劍落回峽谷邊緣的地面上時衣襬上濺了幾滴暗紅色的漿液，他在自己的衣襬上蹭了蹭把那幾滴蹭掉了。混沌的本源屏障慢慢收回袖口化成一道灰白色的流線溜走了。秦凡是最後上來的，他踩著能量漿面邊緣一塊露出漿面的灰白色殘片躍上了峽谷邊緣的地面，落地的時候那柄熾白光劍在他掌心燃盡了最後一縷金色焰絲徹底消散了。
峽谷底部重新翻湧起來的暗紅色能量漿正在慢慢填平那些被劍刃劃出來的溝壑。但沒有新的搏動從漿面底下傳上來了。混沌海北域那條暗流褶皺在失去那團正在孕育的生命之後像是被抽掉了某種緊繃的弦，整片海面的暗紅色調逐漸褪成了灰黑色，恢復了它平時那種沉靜翻湧的狀態。
秦望從蹲著的姿態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一瞬間發軟。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走到秦凡身邊去，膝蓋在邁出第二步的時候猛地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側面栽了半寸趕緊伸手撐住了旁邊一塊突起的混沌巖壁。他的胳膊還在抖，舉光盾那隻手的虎口處皮膚泛著一層高溫灼過之後特有的薄紅，手心指根那幾個關節隱隱酸脹著脹痛。他扶著巖壁站了會兒把那口氣喘勻了，然後鬆開了巖壁自己站穩了。
秦凡走過來看了他一眼。秦望的手還微微抖著但他站直了，銀白色的瞳仁迎著秦凡的目光亮著那兩粒雖暗了幾分但依然穩當的金色光點。他把那隻抖著的右手背到自己身後去藏了藏，脊背挺得筆直。
秦凡看見了那個藏手的動作。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把秦望背在身後的那隻手牽出來握在自己掌心裡隔著幾層混沌海的冷空氣焐了焐。他掌心的大片溫熱敷上去的時候秦望那隻還在微微顫著的小手慢慢平穩了，虎口那一圈薄紅的灼痕也被秦凡掌心的溫度裹著慢慢褪了些色。
行了。秦凡鬆了手把秦望的胳膊放回他身側，回家。你娘今晚該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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