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17章 凱旋(1)

作者:番茄唐葫蘆·29天前

世界樹冠蓋從混沌海裂隙邊緣往回撤的那一瞬整棵樹都亮了半度。碧色的熒光從葉脈深處漫出來鋪滿了青石坪,像有人提前把夜燈擰開了一整圈在等誰回家。

秦凡第一個從裂隙裡走出來。他踏上青石坪的時候步子跟出門時一樣穩,混沌海的灰白色霜塵在他肩頭上落了薄薄一層還沒來得及拍。秦念跟在後面走出來,小混沌從他腿邊蹭過時肚子貼地橫著擠出來的,整隻獸進了輪迴海的地界就趴在地上喘了一大口氣,灰紫色的豎瞳眯成了兩條細縫,被輪迴海帶草木清香的空氣灌了一鼻子之後打了三個噴嚏才站起來。混沌沒有跟進來,裂隙合攏前秦望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站在裂隙邊緣朝他擺了擺手,一張模糊的臉在霧氣中看不清表情但動作幅度很大,像在說走吧走吧別磨蹭了。

秦望是最後跨出來的那個。他的腳踩上青石坪地面時膝蓋還在微微發著軟,褲腿上沾著混沌海特有的灰燼印子擦不乾淨,但站直了之後脊背挺得比出門時還直了些。他的右手不抖了,掌心那圈薄紅已經褪了大半剩一層淺淺的灼痕貼在虎口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手又看了看面前院子裡亮起來的一盞盞燈火。

木屋門從裡面猛地被拉開了。林雪衝出來的步子帶翻了門檻邊一隻空花盆,瓷片碎了一地她也沒管。她跑到秦望面前的時候速度太猛整個人剎不住半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但她根本沒有管膝蓋疼不疼,兩隻手攥住秦望的肩膀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掃完又掃了第二遍,手指摸過他後頸、摸過他的胳膊肘、在他胸口那片衣料上按了按像在確認下面那顆心跳還在正常跳著。她摸到秦望右手虎口那層薄薄的灼痕時指尖頓了一下,把那隻小手翻過來仔細看了看那層淺紅色的灼印,然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和手腕確保沒有其他地方傷到,確認完之後她猛地收手把秦望整個摟進了懷裡。

秦望被他娘摟著的時候臉埋進她肩窩裡,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煮了一整天的湯的暖味和衣領間常年帶著的淡淡草藥香。他的臉貼在那片溫熱的布料上悶悶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混沌海里那些礦石焦味和暗紅能量漿的氣味徹底換成了家裡的味道。他被他娘摟著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抖,頻率很細密像一片被風連續掀動著的葉子。他把埋在她肩窩裡的臉偏了偏,聲音悶悶地透出來帶著一點被壓扁了的鼻音:娘,我沒事。

林雪把他鬆開半寸捧著他的臉認真看了看他的眼睛。銀白色的瞳仁亮著那兩粒穩當的金色光點,瞳孔裡映著她的臉和身後那盞從木屋廊下溢位來的暖黃燈火。她看了好幾息確認了那雙眼睛裡的光跟出門前沒有區別,然後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把那層還沒來得及掉出來的水光擦乾淨了,站起來伸手拽了一下秦望的耳朵,力道不重:下回要跟你爺爺去,先跟我說一聲。別悄沒聲地就鑽樹縫裡。

秦樹從門檻後面走了過來。他站在林雪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看兒子,銀白色的眼睛裡那層碧色光圈比平時亮了一階,但他沒像林雪那樣撲上去,他只是把秦望從地上撈起來站直了然後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那隻手的力道均勻,拍完了在秦望的肩頭停了一瞬按了按才收回去。

好樣的。秦樹說。

秦望站在他爹面前仰著臉應了一聲嗯,嘴角咧開了一道弧度。他轉頭看見秦凡正蹲在青石坪邊拍肩頭上的混沌霜塵,拍完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從秦望臉上掃過去,嘴角那一道弧就沒收回去過。他朝秦望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聲音不高但院子裡的幾個人都聽見了:這小子,有我的風範。

烈陽從側門那邊衝進來的時候只聽見了最後半句。他那頭紅火色的頭髮在夜風中炸得像一面旗,衝到秦望面前蹲下來掰著肩把他轉了兩圈看了一遍,確認哪都沒少之後站起來朝秦凡豎了個大拇指:老爺子你帶他出門一趟回來給他多長了一截脊樑骨啊。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秦望本人邁過門檻快了三倍不止。第二天清早秦望去萬界學院側門的時候,那兩排矮喬木嘩啦啦地從兩邊朝他彎了腰,枝椏上的露水被抖落下來淋了他一頭一臉。他甩著腦袋上的水珠從側門擠進去剛走到主道上就被堵住了。十幾個學院裡的弟子從食堂方向湧過來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問昨天混沌海里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有人喊他小英雄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追著他要他演示那面光盾怎麼凝的。秦望被擠在人群中間銀白色的腦袋左右轉了半天找不到一條突圍的路,最後還是星念從星象臺頂層探出半個身子來朝底下喊了一嗓子上課了別堵著主道那群人才呼啦一下散了大半。秦望趁機從人群縫隙裡鑽出去拐進了閱覽室那條走廊,貼著牆根喘了兩口氣才把被擠歪了的衣領正了正。

瑤光在閱覽室靠窗那張老桌子邊坐著。她面前攤著那本翻了半個多月的推演圖譜,炭筆擱在筆擱上,手邊放著一隻疊好的乾淨碗筷。秦望走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抬頭看著他了。灰褐色的眼睛在午前斜射進來的日光裡像兩面安靜的小湖,她看了他兩息才開口,語調平平的但尾音比平時高了一點點:你做到了。

秦望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袖口上沾著的矮喬木露水蹭了蹭桌面。他伸手把瑤光手邊那疊碗筷拉過來看了看裡面空蕩蕩的——她還沒吃早飯。他從自己袖口裡摸出那碟早上從食堂順的炸餛飩擱進碗裡推回她面前,然後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呼吸調勻了,銀白色的眼睛看著她時那兩粒金色光點在日光下亮得溫和。

多虧了你的指點,秦望說,你教我的那個看紋路交匯拐角的方法。我用上去了,真有一道縫。

瑤光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碟炸餛飩,用筷子夾了一隻咬了小半口嚼著嚥下去了才開口:你自己的光盾才是關鍵。我就教了你個看的方法,你拿它去擋了一條百丈長的觸手,那是你的事。她停了一下把第二隻餛飩夾起來舉在筷子尖上看著秦望的銀白瞳仁,你凝光盾的時候掌心是從哪個位置發力起手散的?

秦望把右手攤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拇指按在中指根部的那個關節點上:從這裡先聚一粒最小的光點,然後讓它順著生命線走到掌丘位置再炸開。瑤光聽完低頭在自己掌心裡照著他的位置按了按拇指試了試,她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忽然亮了一下。她從筆筒裡抽了一根新炭筆在自己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手掌的輪廓,在那個大拇指按壓的位置圈了一個圈,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起勢點·世界樹力核心爆。然後她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了自己的推演圖譜裡。

秦望看見她那個動作之後嘴角翹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日影從矮喬木的枝葉間漏下來在桌面上畫了一地碎碎的金斑,瑤光在對面把那碟餛飩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把碗筷收進自己隨身帶的布袋裡又坐回來重新拿起了炭筆。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被推演圖紙鋪滿了的桌面,各自的炭筆在紙上走著各自的弧度,偶爾某一筆停下來對一句。

傍晚的時候秦望忽然從星象臺頂層跑了下來。他跑到閱覽室門口的時候瑤光正在收東西準備走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銀白色的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亮亮的像剛被誰點了兩小盞燈。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朝她招了一下手說跟我來。

瑤光把炭筆擱進筆筒裡站起來跟著他走了出去。秦望的步子比平時快,她跟在他後面穿過學院主道從側門拐出去穿過靈植圃的邊緣繞到了世界樹南側那排根脈交錯的坡地上。那裡有一道被粗壯根脈環抱成弧形的凹陷,像一張被自然長出來的椅子。秦望在那道凹陷前面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瑤光站定之後環顧了一圈四周。世界樹的碧色熒光從頭頂枝葉間漏下來鋪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形成一層溫潤的光毯,遠處輪迴海靛青色的海面上正浮著傍晚最後一層夕照的碎金。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根脈間的縫隙,把瑤光耳邊的碎髮吹起來拂過她臉頰又被她攏到耳後去了。

秦望轉過身來面對她。銀白色的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在這片碧色的光毯映照下像兩枚被嵌在暖玉里的星,他看著瑤光看了好幾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語氣跟他當初在閱覽室裡說我們一起變強吧時一樣平、一樣穩、不帶任何彎繞。

我們以後一起守著這片海和那邊那片海。秦望朝輪迴海的方向指了指,又朝西面混沌海的方向指了指,我爺爺說過,守東西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守完的。他守了那麼多年,我爹又守,現在該輪到我了。你推演的那些線我看見過,混沌海的線在你眼裡是活的,你不去管它它自己也會走。但你跟我一起的話,那些線我們可以一起拉著不亂跑。

晚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一片從世界樹冠頂飄下來的碧色葉子落在了瑤光的肩頭上。她低頭看了看那枚葉子又抬起來看著秦望,灰褐色的眼睛在那片碧色熒光中像兩面被映亮了的深水。她的拇指抬起想捻耳釘但手指舉到半途又放下來了,嘴角那道弧線從淺到深慢慢鋪開來,最後她朝他點了一下頭。

她把肩上那枚碧色葉子摘下來捏在指間轉了轉,然後伸手遞給了秦望。秦望接過來的時候葉子邊緣的碧色熒光沿著他的指尖滲入了他掌心裡那道還沒完全散盡的灼痕中,灼痕在碧光滲入的時候又褪了一層顏色,只剩極淡的一線淺印貼在他的虎口處。他把那枚葉子收進了自己袖口緊貼著那塊混沌海碎晶一起放著,兩塊一大一小的東西在袖中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的脆響。

他們兩個在那道根脈環抱的凹陷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輪迴海海面上的碎金一點一點收盡換成碧色的夜光。秦望偏頭看了一眼瑤光的側臉,她正看著海面,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映著世界樹冠蓋漏下來的碎光,嘴角那道弧度從傍晚到現在就沒落下去過。

遠處木屋視窗亮起了暖黃的燈。秦樹的聲音從院子裡飄出來喊秦望回去吃飯了,聲音被晚風揉得斷斷續續的,在根脈之間打了個旋才傳到這邊來。秦望應了一聲轉過頭看了瑤光一眼,她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己回去。秦望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明天早上閱覽室見!

瑤光站在根脈環抱的凹陷中點了下頭。秦望跑遠了銀白色的腦袋在暮色中像一團流動的月光穿過了靈植圃的柵欄消失在了木屋的方向。她獨自在那道根脈凹陷中又站了幾息,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掌心那根被世界樹葉脈映過的生命線末端有一道極細的碧色印記正在緩緩消退。

她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那道碧色印記合攏進拳心裡的動作乾脆利落,像把一粒收到了的種子妥帖地扣進了掌心。她轉身沿著來路朝學院的方向走回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淡青色的衣襬在暮色中掃過草尖拖出一道細細的溼痕。那行溼痕從世界樹根脈邊緣一路鋪到萬界學院側門口那兩排矮喬木底下才幹了,只剩最後一截淺淺的暗印子伏在青石板面的紋路里,像一行沒人看見的、用露水寫成的約定。

。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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