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18章 十年的約定(1)

作者:番茄唐葫蘆·1個月前

那天晚上秦望跟林雪說了一聲不吃飯就鑽進世界樹根脈環抱的那道凹陷裡去了。

林雪端著一碗熱湯站在廊下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好幾息,湯麵上的熱氣被晚風吹得歪了又正。她沒有過去喊他回來。秦樹從她身後走出來伸手接過了那碗湯,把碗擱在廊柱旁邊的石墩上,說讓他待著吧。林雪收了手靠在廊柱上看著遠處那片碧色熒光中縮成一團的黑乎乎的影子,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秦望盤腿坐在那道凹陷裡,後背靠著粗糙的木質紋路,銀白色的瞳仁在夜色中微微亮著。他袖口裡那枚瑤光傍晚遞給他的碧色葉子還貼著那塊混沌海碎晶一起擱在膝蓋上,兩樣東西碰在一塊的時候碎晶會發出極其微弱的銀灰色光閃,葉子則回一下碧色的眨眼,像兩粒在互相打招呼的小燈。秦望低著腦袋看它們一明一滅地對著閃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枚葉子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葉脈很細很勻,邊緣有一小處被瑤光指尖捏過的印子微微凹進去一片,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試了試,剛好對上了那道凹痕的大小。

他在那道凹陷裡坐到了深夜。夜裡世界樹的碧色熒光從明亮轉成了柔和的微光,把整道根脈環抱的凹陷照得像一隻被合攏了半邊的暖色繭殼。秦望在那層光裡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睜開又閉上,腦子裡把今天從踏進混沌海到走出裂隙之間的每一幀畫面重新過了一遍。暗紅色的護盾紋路、觸手撲過來時空氣被撕裂的細響、光盾凝成那一瞬間掌心從丹田上湧的灼熱感、還有秦凡最後那柄熾白光劍壓入漿面深處時劍刃與灰白色外殼摩擦出的悶鈍聲響。他把那些畫面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能從裡面撿出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枝末節。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秦凡的時候,秦凡正蹲在菜地裡給青蘿蔔苗培土。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指頭繼續撥著根部的土塊把一株歪了的苗扶正了壓實,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站起來。秦凡走到菜地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從旁邊石面上拿起那隻老茶杯仰頭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然後把杯底擱在膝蓋上,看著秦望。

想說什麼就說。秦凡說。

秦望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銀白色的瞳仁在晨光中那兩粒金色光點安安靜靜地亮著。他沒有繞圈子,開口的時候字咬得清晰:我和瑤光約定十年之後一起去混沌海。我需要在十年內修到超脫境,她要把混沌之眼完全掌握。到時候我們一起從世界樹北側那條通道進,沿著秦念叔叔走過的路線繞北域外圍走一圈再回來。

秦凡聽完了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道被鋤頭柄磨出來的舊繭,拇指在上面颳了一下又放下了。晨風從菜地上方吹過去把那排青蘿蔔苗的葉子掀得一擺一擺的,幾粒泥星被風捲起來落在秦凡的褲腿上他也沒拍。他想了大約五息的時間,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秦望。

十年。超脫境。秦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數字,語氣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你知道混沌海北域外圍那條路線有多長?秦念走過去年才探通了最外層的三成區域,剩下七成全是未知的暗流褶皺地帶。你們兩個進去萬一碰上像昨天那東西成年的版本,跑都跑不及。

我知道。秦望沒有躲開秦凡的目光,所以我才要修到超脫。到了超脫我至少能自保,加上瑤光的混沌之眼能提前看到暗流走向,我們兩個合起來不會比一個永恆境初期的修士差。秦念叔叔當年進混沌海的時候也沒有永恆。

秦凡看著他。他的黑眸裡那層慣常的沉穩深處浮上來了某種極細的東西,像被風掀開一角的厚佈下面露出一線久不見光的舊漆色。他沒有再繼續那個關於路線和境界的話題,他把手伸進了自己懷裡摸了一瞬,掏出來的時候掌心多了一樣東西——一縷細如髮絲的銀白色光氣,蜷在他掌根處像一枚被壓縮到了極致的線圈,光氣表面微微跳著一層微不可見的暗紅焰紋。

秦凡把那縷銀白光氣託在掌心裡朝秦望的方向遞了過去。

輪迴劍的劍意。我從那柄劍的劍脊紋路里抽了一縷出來養了三年,本來想等你十六歲再給。秦凡的拇指在那縷光氣旁邊虛虛地攏了一圈,像在護著一簇火苗不讓風把它吹散,危急時刻把它放出來。它抵得上永恆境中期修士全力一擊的八成威力,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就沒了。所以別拿來對付那些你能自己解決的對手,留著保命。

秦望看著那縷在他爺爺掌心裡安靜蜷縮的銀白光氣,光氣表面那層暗紅焰紋像呼吸一樣微微張縮著。他伸出雙手去接,指尖觸到那縷光氣的時候整個人從手腕到肩膀過了一道細密的顫慄。光氣融入他掌心的瞬間順著經脈一路衝進了他的丹田,在世界樹虛影的根系之間找到了一處最粗壯的主根纏了上去,從此安安靜靜地盤在了那裡。秦望的內視中能感覺到那縷光氣的存在——它像一枚被插在樹根縫隙裡的銀色短刃,刃口鋒利但鞘身穩重,不出鞘的時候誰也感覺不到它的鋒芒。

秦望收回了手雙膝彎下來跪在了秦凡面前。他跪在菜地旁邊的泥土地上,膝蓋下的土還帶著晨露的潮意把他的褲腿洇溼了一圈,但他的脊背筆直,銀白色的瞳仁抬起來平視著秦凡的黑眸。他把雙手擱在膝蓋上,聲音從胸腔裡出來的時候穩得像被夯實的土基。

爺爺,我不會讓你失望。

秦凡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銀白色腦袋。他看了好幾息,那雙黑眸裡那層被風掀開一角的舊漆色又露了露,然後被他自個兒垂了垂眼皮蓋了回去。他沒有讓秦望起來,也沒有伸手去扶,他只是把膝上那隻茶杯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涼透了的茶喝乾淨了,然後把空杯擱回了石面上。

起來吧,別跪了。膝蓋上的泥自己去拍了,別帶進堂屋裡。

秦望站起來拍著膝蓋上的潮泥返回去的時候,秦凡的嘴角彎著那道弧度坐在石墩上沒有動。他看著秦望的背影穿過菜地邊的花壟拐過世界樹根脈的轉角消失在了木屋側面的走廊裡,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秦樹那天早上在走廊裡碰見了從菜地方向走回來的秦望。他看見兒子膝蓋上那兩團洇溼的泥印和秦望臉上那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光——那層光不亮不炸,但穩當得像剛從模具裡取出來的新鑄件表面那種平整的沉著。秦樹讓開走廊讓他過去了,什麼也沒問。等秦望進了自己屋把門關上之後秦樹走到青石坪上遠遠看了一眼坐在菜地邊石墩上的秦凡,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一瞬,秦樹點了下頭轉身回廚房幫林雪燒火去了。

秦望回屋之後在桌邊坐下來把那枚碧色葉子和混沌碎晶重新從袖口取出來擺在桌面上。他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片葉子翻了個面,葉子背面朝上的時候葉脈的走向呈現出一種與正面完全不同的紋理——更密更細,像一張微縮到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界域通道連通圖。他把葉子湊近了一些仔細看了幾息,那片葉子背面最細的幾道脈紋末端匯聚成一個小小的環狀閉合圈,環的中央有一粒比針尖還小的灰白色光點。他把那片葉子收進了自己的衣領內側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了,又把那粒碎晶揣回了袖口。

然後他出了屋繞到世界樹北側根脈那道曾經被他擠進去過的淺痕處。那道淺痕已經徹底癒合了只留了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印記嵌在樹皮上,秦望蹲下來把掌心貼在那道印記上閉了一會兒眼。等他睜開眼的時候銀白色的瞳仁裡那兩粒金色光點比方才亮了一整階,他站起身沿著世界樹根脈轉到了更深處一棵粗壯根鬚自然彎成拱形的區域裡盤腿坐了下來。

世界樹的碧色熒光從頭頂的葉片間漏下來在他周身鋪開一圈均勻的光暈。秦望合上了眼,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丹田深處那縷剛剛安頓下來的銀白色劍意靜靜地盤在世界樹虛影的主根上,劍身上的暗紅焰紋跟著他呼吸的節律一張一縮地亮著。他把自己沉進了丹田的深處開始運轉周天,碧色的能量從世界樹根脈透過接觸點湧入他的經脈沿著既定軌道匯入丹田的那片金色氣團中。

木屋那邊的早飯香味從廚房視窗飄出來散在青石坪上。林雪把蒸好的饅頭端上桌的時候往北側根脈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拱形根鬚的凹處隱隱透出來一層碧中帶金的微光,像有人在那片樹根底下點了一盞不會被風吹滅的燈。她看了一息就把饅頭碟子擺好了轉身回廚房端粥去了。

秦樹坐在桌邊把碗筷分好了擺在每個人面前的位置上,旁邊空著的那副碗筷擱在兩個並排的位置中間空隙處沒有人去動它。他低頭掰了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嚼著,銀白色的眼睛往窗外的方向望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世界樹北側根脈那道拱形根鬚下方,秦望閉著眼睛的眉心處浮著一道極淡的金色印記。那道印記跟剛出生時一模一樣——形狀像一片被揉碎了的葉子又拼合成一道閉合的環。印記在碧色與金色交織的光芒中微微亮著,環內流轉的紋路每轉動一圈就比他閤眼之前深一線。

他盤坐在那裡的身形在碧色的光暈中穩穩地沉在根鬚環抱的凹處,像個被這棵樹用最粗壯的根鬚輕輕攏在掌心裡的什麼東西。不急不躁,等他自個兒長到該長的大小。

廚房裡飄出來的粥香和蒸饅頭的熱氣從視窗溢位來穿過青石坪灌到了那片拱形根鬚外圍的地面上,繞著那層碧金色的光暈邊緣打了幾個旋就散進晨風裡了。

。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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