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26章 瑤光的離去(1)

作者:番茄唐葫蘆·9天前

瑤光決定離開這件事,秦望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那天早晨沒什麼不同。晨光從世界樹冠蓋的碧色熒光裡透出來鋪了滿院子,花壟上的葉面還掛著隔夜的露水。秦望端著一碗粥坐在桌邊把饅頭掰碎了泡進去慢慢吃著,瑤光坐在他對面翻一本從學院借來的推演圖譜,翻頁的手指不緊不慢的。林雪從廚房端了新蒸的饅頭出來在每個人面前擱了一隻。秦樹坐過來的時候袖口上沾著一片菜葉子,大概是早上澆花的時候蹭上的。秦凡靠在窗邊看書,翻頁的節奏跟瑤光翻圖譜的節奏撞了幾次都岔開了,兩個人誰也沒注意。

秦望吃完半個饅頭抬頭的時候發現瑤光的碗已經空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擺得齊齊整整,推演圖譜也合攏了夾在臂彎裡。她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平穩得多,沒有那種吃完了急著去上課的匆忙勁,她站起來之後在桌邊多站了兩息,看了秦望一眼,然後把那張合攏的圖譜放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幫我還給學院圖書館,二樓古籍區第三架。跟管理員說編號對過了不用再錄。瑤光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碟鹹菜,然後轉身走出了堂屋。

秦望坐在原地愣了一瞬。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推演圖譜的封面——封底缺了一角,是他當年第一次在閱覽室遇見她時看見的那一本。他的指腹按在那處缺角上摩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跟了出去。

瑤光穿過青石坪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世界樹北側裂隙通道入口附近站住了,偏頭看了一眼秦望跟過來的身影。晨光從裂隙邊緣那些垂下來的碧色枝條縫隙間漏進來落在她肩頭上,她今天穿的那件淺灰色短衫的領口比平時多掖了一層,像是怕混沌海的風從領口灌進去似的。

你要去哪?秦望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沒有繼續靠近。他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亮著,但那層光的亮度比平時收了一層,像人把燈芯捻低了等著聽對面說什麼話。

混沌海深處。瑤光伸手把那粒銀灰色的耳釘摘了下來握在掌心裡,又從領口處取出了一條細繩系的鏈子,鍊墜是一隻更小的銀灰色珠子,約等於耳釘三分之一的大小。她把耳釘和那粒珠子並排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息,然後把大些的耳釘重新戴回了耳朵上,把鍊墜連著那粒小珠子朝秦望遞了過去。

這是混沌之眼的子印。跟我的本體印記同源,隔著混沌海我能透過它感應到你的位置。你捏碎它我能知道你在哪。瑤光把鏈子放在秦望伸過來的掌心裡,那粒小珠子觸及他掌紋的時候表面亮了一層極薄的灰白色光暈又暗下去了,我在混沌海深處找到聚居地之後會用印記告訴你。

秦望把鏈子握進掌心裡攥了幾息,感覺到了那粒小珠子貼著他掌紋時帶出來的一陣極其微弱的脈動。他鬆開掌心把鏈子套過自己的脖子掛進了衣領內貼著胸口的那個位置,跟那枚碧色幹葉子和秦凡給他的種子布袋並排放著了。三樣東西隔著衣料互相貼著各自安靜地待著,但他能感覺到那粒小珠子正在用極慢的頻率發著微光,像一盞被調到了最暗的夜燈。

你找到族人了還會回學院嗎?秦望問。

瑤光把鍊墜遞出去之後就把手收回了身側,灰褐色的眼睛看著秦望脖子上那根鏈子消失在衣領下方的弧度,然後移上來看著他的臉。她的嘴角彎了彎,弧度比平時淺但比平時真:會。我說了我們還會再見的。

萬一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瑤光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她在閱覽室裡說那行,自己變強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轉了個方向面朝著裂隙通道的入口,灰白色的霧氣從裂隙深處滲出來撲了她半身。她站在裂隙入口前面停了一步,側過半張臉來看著秦望,灰褐色的眼睛在裂隙霧氣的暗色背景下亮著一種他之前沒怎麼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猶豫,倒像是一口被澄清了的泉水在陽光下翻了翻底下的沙粒然後把光從水面上折射出來。

你閉關時候看到的那個白衣女人。瑤光忽然提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的落在裂隙口翻湧的霧聲中,將來你遇見她的時候,替我問聲好。

秦望張了張嘴想說那不就是你嗎,但瑤光已經轉回去了。她的步子沒有停頓地邁入了裂隙通道的霧氣中,淺灰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霧域裡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就融合了進去只剩一道淡淡的人形輪廓在霧中越來越淺。那道人形輪廓在通道深處走了大約七八步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彎腰撿什麼或者繫鞋帶,停頓了不到兩息就又繼續往前了。那道輪廓徹底融化在霧氣深處再也看不見的時候裂隙入口處的灰白色霧層震盪了一下,像是有人從另一側把裂隙的開口闔上了。

秦望站在裂隙入口外面面對著那道已經閉合了的木質薄膜站了很長時間。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一直亮著,他就那麼面朝著裂隙的方向站到晨光從東邊斜照變成了正午的直曬,又站到日影從他的正下方偏到了身後側。他衣領內那粒剛掛上去的小珠子在他站著的這段時間裡一直在發著極細的微光,脈動的頻率從初時的緩慢平穩逐漸加快了一點又回落到了另一種新頻率上,像一枚正在重新校準自己節奏的鐘擺走出了舊軌道之後找到了新的振幅。

秦望在裂隙前最後多站了幾息,把手裡那本推演圖譜的封面缺角按了按,轉過身走了。

他沿著青石坪走回木屋的時候烈陽正在院子裡蹲著逗小烈玩,紅火色的頭髮被午後的日光照得亮晃晃的。烈陽看見秦望走過來就站起來了,目光掃了一眼他脖子上隱約從衣領邊緣露出半截的銀灰色細鏈,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本推演圖譜封底的缺角。烈陽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見秦望的表情他把話咽回去換成了別的:那本書該還了吧?圖書館還書時辰下午就截止了。

秦望嗯了一聲,拐了個方向朝萬界學院的側門走去。他穿過側門的時候那兩排矮喬木的枝條照常朝兩側分了分讓他過去,他走過主道經過食堂門口拐進了圖書館二樓。他把那本圖譜放在還書檯上的時候管理員掃了掃封底的編號又看了看封面,把書接過去擱進了待歸架的上層格里。秦望站在還書檯前面多停了一息,看了一眼那本書在架格中的位置——書脊朝外,封底缺角那一面朝下,從側面看不出什麼痕跡來。他轉身下了樓梯。

出了學院大門他沒有立刻回木屋。他在世界樹南側根脈那排拱形區域邊緣走了一陣,走到了之前他和瑤光站過的那道根脈環抱的凹陷旁邊。凹陷還在,根脈的形狀跟十年前一模一樣沒有變過,只是凹陷底部積了一層乾透了的碎葉片,踩上去沙沙地響了一聲又一聲。秦望在那道凹陷旁邊蹲下來伸手把底部的碎葉片撥開了幾片,碎葉片下面露出了一小塊被壓平的青苔層,青苔上有兩道並排的淺痕——像是有人蹲在這裡的時候膝蓋壓出來的凹坑,凹坑的距離剛好是兩個人並排蹲著時雙膝之間的距離。

秦望看著那兩道淺痕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撥開的碎葉片重新蓋了回去。他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那天傍晚秦望一個人從世界樹北側根脈的蜿蜒步道走到了樹冠頂層的環形走廊上。走廊是新修過的,枝條編得比十年前更密實,腳踩上去幾乎感覺不到縫隙的彈性。他走到走廊最外圈朝西偏北的方向站住了,那個方向正是輪迴海與混沌海交界處的方位,靛青色海水在暮色中延伸向天際線然後被一層逐漸變濃的灰白色霧氣取代了。

他把手伸進衣領內側摸到了那三樣東西——碧色幹葉子貼著最裡層,種子布袋疊在葉子上面,銀灰色小珠子串成的鏈子卡在布袋邊緣。三樣東西在他指尖碰觸下各自傳遞著不同的溫度,葉子的邊緣已經乾透發脆了但中心的葉脈還在用極弱的碧光回應著他的觸控。小珠子在他指尖貼上去的時候脈動幅度提了一線然後回落回去了,像在告訴他它還在那邊、還在動、還在往前走。

秦望站在樹冠頂層的走廊上看著西偏北方向那片灰白色的霧域邊界線,看了很久。暮色從靛青過渡到深藍再過渡到夜墨色的過程中世界樹的碧色熒光逐漸取代了日光把整片輪迴海重新照成一片流動的碧毯。萬界學院的尖頂在遠處被碧光描了一道邊,幾座島嶼上的燈火零零星星地亮起來鋪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光。

他把手從衣領內側抽出來垂在了身側,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在西偏北的方向映著最後一線殘存的灰白色天光。那道灰白線在視野盡頭正一層一層地變暗、變細,像一條正在合攏的細縫把所有的霧氣都收進了更深的暗色裡面去,但他的目光還朝著那個方向沒有收回來,久久沒有收回來。

走廊上的夜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穿過枝條編成的縫隙發出低低的嗡響。秦望站在風裡面朝那個方向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沿著走廊的步道慢慢往下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編枝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響著順著樹冠層級的下降逐漸變遠變輕,最後融進了世界樹冠蓋葉片間整體的沙沙鳴響之中,跟那些從枝葉間漏下來的碎碧色光點混在一處分不清哪個是人走遠了哪個是樹搖響了一片。

夜風中從西偏北的霧域深處翻湧著遞過來一陣極細的、幾乎不可辨別的氣流波動,波動貼過世界樹冠頂層葉片表面時最外沿的一片葉子微微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又歸正了。那片葉子翻正之後葉脈末梢亮了一瞬銀灰色的細光又斂了回去。風繼續吹著。

。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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