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走後的頭幾天,秦望把那本推演圖譜還了之後就沒有再去過圖書館閱覽室。他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依然坐那張老桌子,只是對面空著的椅子上沒有炭筆也沒有草稿紙疊著。他在學院主道上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側門那兩排矮喬木的枝條照常給他讓路,枝條垂下來的弧度跟他從底下穿過去的高度之間總是恰好隔著一線空隙。
第四天下午星念在星象臺頂層的課結束後留了他一下。星念把那根紫檀木推演杖從桌面上拿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放下,那雙半花不花的老眼看著他,開口說的話跟他那些星盤上的推演標記一樣簡短直接:你最近的氣息在外面飄著沒落下來。去找個對練,把自己砸實了再回來翻書。
秦望從星象臺頂層下來的時候在主道上走了一段,沒有直接回木屋。他拐去了學院西側那片新鋪的演武場,演武場邊緣圍了一圈正在圍觀比試的學生,人群中央有兩道身影正在交手。秦望路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打算繼續走,但他在那兩道身影的其中一道動作中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個人的掌風捲出來的焰浪是暗紅色的。焰浪的邊緣裹著一層金白色的光紋,光紋在空氣中拉伸成弧線的時候把演武場上方那一小片區域的氣溫抬高了數度。秦望隔著人群都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灼熱感,不是普通火系功法的溫度,那層金白色的光紋裡裹著的能量本源跟混沌海那種礦物焦灼味完全兩碼事,倒像是一團被從恆星深處直接抽出來的核心熱流。
比試結束後人群散了,那個打出暗紅焰浪的少年從演武場中央走出來的時候低著頭抹了一把額角淌下來的汗。他個頭比秦望高了小半頭,肩膀寬闊,一頭紅褐色的短髮被焰浪卷得有些微卷地翹在額前,膚色偏深,顴骨上有一道剛癒合不久的淺疤。他走出人群的時候衣襬上還冒著餘溫未散的細煙,看見秦望站在路邊看著他,他頓了一下腳步咧嘴衝秦望笑了笑,露出一排齊整的白牙:你也是學院的學生?我剛才好像看見你站那兒看了好一陣。
秦望點了點頭:路過。他頓了一下,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掃了一眼那少年袖口殘留的焰浪餘燼,你的火焰裡混了一層恆星核心的質地。不是普通的火系功法,那是從宇宙本身帶出來的東西。
紅褐色短髮少年的表情在聽到恆星核心四個字的時候微微變了一線。那變化很細,只有嘴角那層笑的弧度往裡收了收又放回來了,但他看秦望的目光裡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他往秦望這邊走了兩步把手上的餘燼拍了拍,朝他伸出了右手:我叫烈陽。從火焰宇宙過來的,剛轉來學院不到半個月。超脫中期,主修恆星操控,副修近身格鬥。
秦望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烈陽的手掌溫度比常人高出不少,但握上去的時候那種熱度是均勻的、穩定的,不像失控的火焰那樣灼手。他的掌心厚實,指關節粗大,掌紋間有幾道跟秦望虎口上那條銀白線痕類似的舊灼痕。兩隻手鬆開之後秦望報了自己的名字和修為,烈陽聽到超脫後期的時候眉梢往上挑了一下:你看著年紀比我還小。
我爹的功勞。世界樹那邊長的年歲跟正常流速不太一樣。
烈陽沒有追問那句世界樹具體是什麼意思。他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剛才比試中活動過度的右肩關節,目光掃過秦望銀白色的瞳仁和瞳仁裡那兩道金色光圈時嘴裡發出了一聲若有所思的聲,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跟他方才還在聊的話題完全不搭邊的話:你知不知道演武場東邊那個空著的練習臺子沒人用,傍晚那個時間段基本空著。我來了半個月想找個固定對手天天打都找不到人接,你這會兒沒事的話要不要來一局?
秦望站在晚風裡被這句直截了當的邀約堵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烈陽那雙亮堂堂的棕褐色眼睛,眼睛裡的光跟他紅褐色的頭髮一樣熱烈直白,不遮不掩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領內側那根銀灰色細鏈的位置,鏈尾那粒小珠子貼著他鎖骨正下方的皮膚,脈動平穩而規律,像一口被校準過的鐘擺正在走它該走的節奏。他手從衣領上放下來,看了一眼演武場東側那座空著的青灰色石臺,朝那邊抬了一下下巴說:
他們在青灰色的石臺上打了整整一個時辰。頭半刻鐘主要是互相試探,秦望把世界樹之力的感知層鋪到最大範圍捕捉烈陽焰浪的走向,烈陽把暗紅色的火線在掌心中壓縮成一團凝實的球體觀察秦望的移動習慣。試探結束後雙方同時提了速度,烈陽的焰浪從單道火線擴充套件成了三面同時包抄的扇形覆蓋,秦望在扇形合攏前的間隙用世界樹枝條凝成一面極薄的碧金色盾面彈開了最前排的焰浪。兩個人對的那一掌在石臺正中央撞上的時候,碧金色和暗紅色的能量在接觸面上炸出了一圈混合色澤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石臺邊緣幾塊被削鬆了的碎角被那陣衝擊推下去砸在地面上碎成幾塊。臺下路過的人遠遠停下了腳步看了幾眼又繼續走了。
一個時辰後兩個人各自退開坐在石臺兩端的邊沿上喘氣。烈陽的衣襬被自己的焰浪燎了幾個洞,秦望的袖口沾了一層從烈陽火線邊沿蹭下來的暗紅餘燼。兩個人的掌心都微微泛著熱,但誰也沒有真正傷到誰。烈陽坐在石臺對面扯了扯自己那件被燎了洞的衣襬布料邊緣,齜著牙說了一句回去又得補就仰面躺倒在石臺表面上了。
秦望坐在另一端偏頭看著他躺倒之後露出的下頜輪廓和脖子上一道被火焰紋路覆蓋了大半的舊疤——那道疤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鎖骨邊緣,形狀不規則但明顯是被某種極高溫度的什麼東西從正面正面灼過的痕跡。烈陽躺了一會兒感覺到秦望的目光落在他脖子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表面,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跟方才邀約對練時差不多一樣直來直去:那條蛇咬的。我來輪迴海之前它在我的宇宙裡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最後跑出來的時候它追著我咬了一口,我穿了那層空間夾層的時候它夠不著了才松的嘴。
秦望坐在石臺另一端聽到那條蛇的時候整個人坐直了一線。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亮了一層,他看著烈陽脖子上那道舊疤的走向和邊緣熔融狀的疤面紋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暗紅色鱗片,猩紅的豎瞳,額頂有兩排角質凸起?
烈陽從躺著的姿勢裡猛地坐了起來。他棕褐色的眼睛盯著秦望看了好幾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見過它?
秦望看著他脖子那道疤和眼睛裡翻湧上來的、被壓制了很長時間但還沒散盡的一層暗色沉渣,把自己跟那條巨蛇交手的經過撿了要緊的部分大致說了一遍。沒有渲染也沒有刻意放輕語調,只是把去過它的巢穴擊碎過它的混沌結晶它現在已經不存在了這三件事按時間順序擺了出來。烈陽坐在石臺對面聽著,起初整個人是繃著的,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弦。聽到結晶碎了那一段的時候他的呼吸從屏住的狀態猛地鬆開了,他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些被恆星之力反覆灼燒之後留下的舊痕紋路,棕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的那層暗色沉渣正在一層一層地沉澱下去。
秦望說完之後把話頭停了下來。石臺周圍的晚風把兩人之間那些散逸的焰浪餘燼和碧色光屑吹遠了,青灰色的石臺表面溫度正在從對練時的溫熱緩慢回落成傍晚空氣的涼度。烈陽低著頭看了好一陣自己的掌心,然後把手翻過來擱在膝蓋上抬起了臉。他棕褐色的眼睛裡還有一層沒完全散盡的東西,但他的嘴角重新彎起了那道跟方才邀約對練時一樣的弧度。
你幫我把它了結了。從這以後我欠你一條命。烈陽拍了拍膝蓋從石臺上站起來,朝秦望伸過一隻手拉他從檯面上站起來,但欠歸欠,明天的對練我不會放水。
秦望被他從石臺上拽起來的時候借了他掌心那道遠超常人體溫的熱度站穩了腳,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在傍晚最後一線日光中亮著平靜的光。他拍了拍了袖口上的餘燼碎屑,點了點頭說明天這個時間還來。
走出演武場的時候烈陽走在秦望左側半步遠的位置,紅褐色的短髮被晚風吹得朝後揚著,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大而穩,每一步踩下去衣襬掃過的弧度都是朝正後方的,不歪不斜。秦望走在他旁邊感覺到那種步幅配合著他的步頻走著走著就自然合上了節奏,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主道上疊成了一前一後的兩拍。
走到學院側門的時候烈陽忽然偏頭說了一句話。他說話的語氣跟他邀約對練時一樣直白坦蕩,像從爐子裡抽出來的一根燒透了的柴火棍,不熱了但那截炭底還亮著暗紅色的光:我跟你一樣。我跑出來的時候整個火焰宇宙就剩我一個了。聽說你跟我一樣,所以我覺得我們能處。他頓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排齊整的白牙,我們是最好的搭檔。信我。
秦望站在側門口那兩排矮喬木的枝條下面,晚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衣領內側那根銀灰色細鏈的尾端從領口邊緣帶出來晃了一線又落回去了。他看著烈陽那張在暮色中被最後一層日光燒得明暗分明的臉,看著他棕褐色眼睛裡那層沉澱之後的透徹底色和嘴角那道大大咧咧但底下壓著實心角度的弧,然後他自己的嘴角也慢慢彎了一道弧度出來。那道弧度從他耳根延伸到下頜的線條鬆弛而舒展,像一口被壓了很多天之後終於被輕輕推開了半寸的窗板。
明天同一時間,東邊臺子。秦望說,你帶你的火焰,我帶我的樹。看誰先扛不住。
烈陽笑出聲來拍了一下秦望的後背,力道控制得剛好沒把人拍踉蹌。他轉身朝學院宿舍區的方向大步走過去了,紅褐色的頭髮和那件被燎了幾個洞的衣襬一起在暮色中越走越遠,背影在矮喬木的枝條縫隙間一閃一閃地模糊著消失在了宿舍區的拐角。
秦望在側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手伸進衣領內側按了按那粒銀灰色的小珠子。珠子的脈動從傍晚到此刻一直平穩地走著,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像一枚被固定了節奏的節拍器在很遠的地方跟著他自己的心跳一起一伏地交錯著。他把手抽出來攏了攏被晚風掀開的領口,轉身沿著青石板路往木屋的方向走回去了。他走過花壟的時候路過菜地邊緣,順手把那根被風吹歪了半寸的細竹竿重新插正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走了。竹竿尖上那棵紅果核細苗的頂端正在萌出一對新葉,嫩綠泛黃的葉面在傍晚最後一層薄光中微微張著,像兩隻剛睜開的眼睛在暮色裡安靜地看了看面前那條走過去的身影,然後慢慢合攏了葉緣準備入夜。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