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的訊息是秦樹在早飯桌上宣佈的。他坐在桌邊把粥碗端起來之前看了秦望一眼,說了一句大哥讓今天帶你和烈陽去世界樹根系最底層那片空腔層取一枚混沌結晶出來,不限時間但天黑之前回。秦望把筷子擱下了,銀白色的瞳仁朝窗外的方向偏了偏。烈陽坐在他旁邊位置的側椅上——他這周開始幾乎每天早晨都來木屋蹭飯,林雪並不介意多添一副碗筷——聽見世界樹根系最底層的時候棕褐色的眼睛亮了一層,他咬了一口饅頭,含糊地應了聲就把饅頭囫圇嚥下去了。
世界樹的根系結構秦望大概瞭解。主幹下方分出來的主根有七條,每條主根又分岔出數十條支脈,支脈往下延伸了大約百丈之後會進入一片被樹根網羅包裹著的空腔層,那片空腔層是當年世界樹在輪迴海紮根時壓實了地下原有的混沌石層形成的天然空間,面積不小,裡面遺留著不少被樹根穿透過之後碎散的混沌能量結晶碎片。秦望以前沒下去過,但他知道那層區域裡偶爾會鑽進去一些小型混沌獸,因為有樹根滲出的生機吸引。
他們走到世界樹主幹正下方的入口時秦凡靠在樹根邊等著了。他手上還沾著早上翻菜地留下的泥跡,黑眸掃了秦望和烈陽各一眼,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指甲蓋大的灰白色碎晶體放在掌心裡亮了一亮:最底層的空腔裡隨機散落著這種混沌結晶碎片。大的不多,但你們只需要找到一小塊完整帶稜面的就行。入口從這邊往下走。
他說完之後側身讓開了通道。那條通道是由兩條粗壯主根之間的縫隙自然形成的,向內傾斜著延伸到暗處,壁面全是粗糙的樹皮紋路,腳踩上去有凹凸不平的摩擦力但不會滑。秦凡靠在樹根邊看著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彎腰鑽進了通道入口,在兩人的身影被暗處吞沒之前又說了一句:看清楚了再動手。裡面那些混沌獸的窩有不少被樹根穿穿了,它們被驚動之後會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秦望沒回頭,只抬手擺了擺示意聽見了。烈陽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掌心已經微微泛起了暗紅色的焰光充當照明,焰光的色溫被他壓得極低,只夠照亮前方三尺左右的範圍,不會把周圍樹皮烤焦。
通道比秦望預想中長。他沿著傾斜的木質坡面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才在腳下感覺到了從堅硬的木質過渡到混合岩層的觸感變化。周圍空間也在逐漸擴寬,頭頂的樹根從密集交錯變得稀疏,縫隙間露出了灰黑色的岩層頂面。空氣從樹根特有的溼潤草木氣息變成了略帶礦物焦味的乾冷——那種味道跟混沌海的底層有些相似,但更淡。
他們走到空腔層的入口處停下來觀察了十幾息。空間大約有半個演武場那麼大,地面覆蓋著一層碎巖和乾土混雜物,頂面高度從三尺到丈餘不等,被不規則分佈的樹根穿過的巖柱撐著。空間的四壁散落著幾處微弱的灰白色光點,那正是混沌結晶碎片嵌在巖縫中發出來的冷光。其中東南角離地面大約半人高的巖壁縫隙裡嵌著一塊比拇指大的結晶,稜面完整,邊緣沒有碎裂的細紋。
烈陽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秦望點了點頭。
他們剛邁出兩步,腳前方的碎巖堆裡忽然拱起了一道隆起的弧線,弧線移動的方向正好攔在他們前進的路線上。隆起的碎巖崩落之後露出來的東西是一頭灰褐色的甲殼類混沌獸,體型跟一隻成年犬差不多大,甲殼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剛毛,它的頭從甲殼前端探出來的時候露出兩排細小的鋸齒狀口器。那頭混沌獸沒有立刻攻擊,它先是把口器朝著秦望和烈陽的方向張了張像是在辨認氣息類別,然後它從碎巖堆裡完全爬了出來,甲殼邊緣伸出來六條腿,每條腿末端的爪尖在巖面上刮出細碎的刮擦聲。
小型巖甲獸,領地意識強但不主動離窩太遠。秦望把聲音壓到只有烈陽能聽見的程度,銀白色的瞳仁中金環的光芒在暗處亮著,它後面兩尺的碎巖底下還有一條通道,繞過它往前走可以省時間。直接打也行但會引來其他動靜。
烈陽低頭看了一眼那頭灰褐色的巖甲獸,把它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後把掌心那團暗紅色的焰光從照明模式切換成了一顆約拳頭大小的凝實火球,火球表面的金白色光紋在暗處亮得晃眼。他沒有把它投出去,只是把那顆火球託在掌心裡朝那頭巖甲獸的方向亮了亮,火球散逸出來的熱浪吹到巖甲獸甲殼表面的剛毛時那些剛毛齊齊朝後倒伏了一層。巖甲獸的口器朝火球的方向張開了一次又合上,然後它那六條腿朝後撤了兩步,把自己重新縮回了碎巖堆底下,碎巖在它甲殼上方堆疊回原狀只留下一個淺坑。
烈陽把火球收回了掌心,焰光重新壓暗成照明模式。
秦望走在前頭沿著秦念以前提過的那種不惹事也不躲事的策略挑了碎岩層之間比較堅實的落腳點往前推進。他經過那頭巖甲獸縮回去的位置時餘光掃了一眼碎巖堆下方的縫隙,混沌獸的氣息已經從躁動過渡回了靜止狀態。
走到東南角那塊結晶所在的巖壁前面時,秦望看清了周圍的地形。結晶嵌在巖縫中的位置不算高,伸手夠得到,但結晶所在的那片岩壁表面附著了一層暗綠色的藻狀寄生層,寄生層底下有極細的能量脈動在沿著巖面緩慢遊走。他站住腳步把銀白色瞳仁的視野聚攏了一層仔細看了看那些脈動的走向,混沌之眼的感知能力在那層寄生層表面走了一圈之後找到了脈動的源頭——寄生層底下有一根細如髮絲的根鬚纖維從世界樹主根分岔中延出來插入了巖縫中,那枚混沌結晶恰好被那根根鬚纖維攏在了末端。如果強行把結晶從巖縫中拔出來,那根纖維會同時被扯斷,被驚動的根鬚會在短時間內向周圍樹根發出訊號,通往出口的通道壁上會立刻湧上來一層收緊的木質壓迫層把他們困在裡面。
有根鬚連著結晶。秦望朝烈陽偏了一下頭,用指節在那層暗綠色寄生層表面敲了兩下,硬拔會觸發全層收緊。需要先把那根纖維和結晶的接觸面斷開,斷開之後取結晶的速度越快越好。斷開之後到通道收緊之間的間隔大概只有三到五次呼吸的時間。
烈陽蹲下來湊近看了看那根根鬚纖維進入巖縫的位置,棕褐色的眼睛沿著纖維的走向判斷了一下它的延伸路徑,然後站起來退了小半步讓出了操作空間。他掌心的焰光從暗紅轉成了一種極細極銳的橙黃色光刃,光刃的寬度比一根針粗不了多少,邊緣的溫度被壓縮到了極高的密度,靠近那層寄生層表面時暗綠色的藻類層自動朝兩側捲縮退避了。烈陽把那根橙黃色的光刃探入巖縫中極其精準地沿著根鬚纖維和結晶表面之間的接合面切了一刀,切口短而乾淨,纖維末端從結晶表面脫落的瞬間蜷縮著縮回了巖縫深處。
秦望在那一瞬間伸手探入了巖縫。他的指尖觸到結晶稜面的同時用指腹貼緊了表面往外一帶,那枚拇指大的混沌結晶在他掌心裡磕了一下就整個離開了巖縫的嵌位。他把結晶握進掌心的同一時刻站直了身朝來路方向回撤,烈陽緊跟著他撤步的動作把掌心的焰光從光刃切回了照明模式然後朝通道入口的方向亮了一團脈衝式的火光做嚮導。
他們腳下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從樹根深層傳導上來的悶響。秦望加快了步伐,烈陽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把掌心中殘餘的焰光維持成一條持續的光線掛在通道頂壁上讓他們不至於在昏暗的通道中跑偏方向。悶響從低沉逐漸變響,從遠處傳導到近處的速度比他們回撤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但在他們踏出通道口重新踩上世界樹主幹表層地面的那一刻,身後的通道內壁湧過來一層收緊的木質層在距離出口兩尺的位置猛然閉合了,閉合產生的氣流把他們衣襬朝後掀了一下又落回來。
秦望站在青石坪邊緣的日光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枚灰白色的混沌結晶。稜面完整,邊緣光滑,在他掌心的溫度中微微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微光。他把結晶翻了個面檢查了一下背面有沒有裂縫,確認完好之後把它遞向了旁邊靠在不遠處樹根邊看著他們的秦凡。
秦凡沒有伸手接。他看了看秦望遞過來的結晶又看了看秦望和烈陽兩個人的臉色——秦望的氣息穩定,衣襬沒有破損;烈陽的上臂有一處被通道內壁的樹皮蹭破了皮,但他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秦凡的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他的黑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恢復了平時的狀態,把結晶的歸宿用一句話定了:你們拿到的,收著吧。以後用得上。
烈陽這時候才低頭髮現自己上臂那道蹭破皮的口子,他把袖口掀起來看了看,嘖了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就把袖子放下來不去管它了。他把手搭在秦望肩上拍了拍,力道比平時稍重一些,指尖那道還帶著餘溫的恆星熱流隔著衣料滲過去落在秦望肩胛骨的位置上:跟你搭夥幹活比我一個人打省一半力氣。你前面那個看路的本事管用。
秦望把那枚結晶收進了衣領內側那枚種子布袋旁邊的新位置,布袋邊緣的繩結被結晶的稜角卡了一下又鬆開了。他偏頭看著烈陽拍在他肩上的那隻手和那張在日光下被曬得明晃晃的臉,嘴角的弧從進通道之前到現在就沒有完全放平過。
烈陽收了手退後一步站在日光鋪滿的青石坪邊緣伸了個懶腰,紅褐色的短髮被正午的太陽曬出一層發亮的光邊,他仰著臉眯著眼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後頸像要把跑通道時繃緊的肌肉全部鬆開:晚上吃什麼?我中午那頓已經消化完了。
秦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遠了。他蹲在菜地邊上拿一根細棍撥弄蘿蔔苗根部的土塊,背影在日光中彎著,肩膀上落著一片從世界樹冠頂飄下來的碧色葉子也沒有摘。花壟的方向有一陣風吹過來把那片碧色葉子吹滑了一線掛在秦凡的後衣領上,他也沒有注意。
秦望和烈陽並肩從青石坪邊上朝木屋的方向走著,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日光下的石板上疊成兩拍一組的節奏,一前一後輪流領拍。秦望往西偏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通向混沌海的天際線在正午的日光中被照得發白,灰白色的霧域在天際邊緣縮成一道細細的亮線——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跟前這條被花壟和矮白菜夾著的石板路上。腳步落地的節奏沒有變。
烈陽走在旁邊正在比劃中午想吃林雪上回做的那種炸醬麵,並一臉認真地表示醬料裡可以多放兩勺他帶來的火隕椒。秦望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走過菜地的時候順手把那片掛在秦凡後衣領上的碧色葉子摘下來放在自己掌心裡看了一眼,又順手擱在了菜壟邊沿的泥土上。葉片的邊緣被日光照得透亮,葉脈的走向清晰而端正,秦望的目光在那道葉脈的紋理上停了一拍才移開了。遠處的天際線上那條灰白色的細線在正午的日光中依然亮著,沒有變寬也沒有變窄,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什麼時候有人再沿著它的方向走進去看一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