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烈在瑤光懷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天之後它像是認準了瑤光這個人，每次秦望把它從珠子裡放出來透氣，它第一件事就是滿屋子找瑤光的裙子。找到了就邁著小短腿顛顛地跑過去蹲在她腳邊，仰著深灰色的小腦袋衝她眨暗金色的圓眼，尾巴搖得像條撥浪鼓。瑤光從最開始的身體僵硬慢慢變得鬆弛，到後來她已經能自然地蹲下來把小烈抱進懷裡摸它腦袋後面的軟毛了。雖然偶爾還是會下意識地繃一下，但那種本能的身體反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秦望看著她們相處了三天。第四天傍晚瑤光來找他，說了一件事。
她在混沌海東南深處發現了一座遺蹟，一個月前在獵殺一頭混沌獸的時候無意間碰到的。遺蹟被一層極厚實的混沌壁障包裹著，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她也是一劍劈空了才撞上去的。當時她試著往裡探了一下，發現那壁障的防禦級別遠超她的破陣能力，試了幾個法子都沒能開啟。再加上那時候她獨自一人在混沌海里，不敢在不確定的東西上耗費太多精力，記下位置就撤了。
秦望聽完問了一句：之前怎麼沒聽你說？
瑤光坐在他對面，小烈趴在她膝上讓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頭頂，慢吞吞地回答：那時候我自己也不確定那是什麼。混沌海里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多了去了，有些是自然形成的能量沉積，有些是古獸留下的巢穴殘骸，一碰就碎不值一提。我一開始也以為那東西大概就是某種殘存結構，後來回去查了一卷古籍才覺得可能不對。古籍上提到過一個說法——混沌之母隕落前留下過神念烙印，烙印所化的壁壘，形狀跟我碰到的那道壁障對得上。
混沌之母？秦望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爹沒跟你提過這事？瑤光抬眼看了他一瞬，隨即又低下頭去摸小烈的耳朵，傳說裡混沌海的起源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自然形成的，混沌能量自動凝聚演化出萬物。另一種說法……混沌海其實是混沌之父的沉睡之地。混沌之父和混沌之母是兩位本源始祖級別的存在，混沌之母隕落之後她的力量散開化作混沌海，混沌之父則沉入海的最深處陷入漫長的沉睡。那些巨獸、混沌獸、以及海中的所有活物，據說都是混沌之父的夢境投射出來的。
秦望沉默了數息。他想起了那顆蛋，想起了小烈在記憶中被蛋殼內壁的紋路折磨的樣子，想起了混沌海深處那道至今未合的裂縫。如果混沌之母是混沌海的基底，那道裂縫又是怎麼回事？混沌之父的夢境出了什麼問題才會導致混沌海自己裂開一道傷口？
那個遺蹟你還能找到位置嗎？秦望問。
瑤光點了點頭：座標我記得。但那道壁障我一個人破不了，需要你幫忙。混沌之眼應該能看穿壁障的結構薄弱點，另外……她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睡得正香的小烈，它跟混沌海本源同根，說不定也能幫上忙。那些夢境的造物對同源的親近程度，比我這種外來者強得多。
第二天一早三人動身。秦望把小烈揣在懷裡，瑤光持青月劍在前引路，穿過層層混沌濁流向東南深處推進。越往那個方向走混沌霧氣越濃稠，能見度越來越低，到最後連靈覺都被壓制在周身三丈範圍內探不出去。瑤光卻像走自家後院一樣熟練，左轉右拐地穿過了好幾片混沌亂流區，最終在一片看起來與周圍毫無區別的灰黑色水域前停了下來。
到了。
秦望睜開混沌之眼望過去。灰白色的漩渦瞳孔穿透那些濃稠得像固體一樣的混沌霧氣，果然在前方不到五丈的位置看見了一層極淡的透明壁障。那層壁障薄如蟬翼卻密不透風，表面的紋路細膩得像絲繡，每一道弧線都精準得不像天然形成。壁障之後隱約能看到一塊巨大的石碑，通體灰白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但因為壁障的阻隔看不真切。
從外面打不進去。瑤光說，我上次試過了，用盡全力一劍上去連道痕都沒留下。
秦望沒急著動手。他繞著壁障走了一圈，混沌之眼仔細觀察壁障表面的紋路走向。那些紋路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會匯聚成一個模糊的符號，那個符號他見過。秦家藏書閣裡有一卷殘頁，上面記錄著上古本源體系中混沌一脈的原始圖騰，符號的輪廓跟這個一模一樣。
這是混沌本源的印記。秦望收回混沌之眼，轉頭看了一眼懷裡探出半顆腦袋的小烈，小烈，你來。
小傢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秦望把它從懷裡捧出來放在壁障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小烈蹲在那裡抽著鼻子嗅了嗅壁障表面的氣息，暗金色的豎瞳驟然亮了。它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撲，整個腦袋拱進壁障表面，那層連瑤光全力一劍都劈不動的東西竟然像水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把小烈整隻獸吞了進去。
瑤光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秦望攔住她：別急，它沒事。
不到三息的工夫壁障又盪開一圈漣漪，小烈從裡面鑽了出來，嘴裡叼著一塊灰白色的碎晶。它把碎晶丟在秦望腳邊，仰著腦袋邀功似的搖了搖尾巴，然後轉身再次拱進壁障裡。這次它進去之後壁障沒有再合攏，那道被它肉身撞開的裂縫維持住了形狀，像一扇門半敞著等人進去。
秦望彎腰撿起腳邊那塊碎晶掃了一眼。上面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氣息波動，跟秦凡當年在世界樹中喚醒某種古老力量時的氣息同源。他把碎晶收進懷裡，側頭對瑤光說：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道裂縫。小烈在裡面等著他們，蹲在一塊灰白色的石碑前舔著自己的前爪。秦望和瑤光站定之後環顧四周，遺蹟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體內部，穹頂高得看不到邊際，四壁光滑如鏡面，泛著一種沉澱了無盡歲月的溫潤灰光。
石碑就立在正中央。
秦望走近石碑細看。灰白色的碑面上刻著數以萬計的古字，筆畫繁複卻不雜亂，排列得整整齊齊。那些古字用的是混沌本源一脈最原始的文字，秦凡當年逼著秦望啃過整整三個月的圖譜，他勉強能認出大半。
碑文的上半段記錄著混沌之母隕落的過程。文字稱她為持火者，說她以自己的本源之力點燃了混沌海的初始之火，將無序的混沌能量梳理成可以孕育萬物的溫床。火熄之際她將殘存的神念烙印在混沌海的底層，化作無數道壁障和印記，保護這片海域不受外界侵蝕。然後碑文轉向了下半段——混沌之父。
混沌之父被稱為守夜人，他在混沌之母隕落之後選擇了沉眠。他的夢就是混沌海的全部。夢裡他看見山就生出山，看見水就生出水，看見飛禽走獸就有飛禽走獸從混沌霧氣中凝聚成形。那些巨獸是他最深層的夢境片段凝聚的產物，每一頭都對應著他夢中某一段記憶的投射。而混沌海中的所有活物，所有的混沌獸、混沌靈植、混沌石脈，全都在他漫長的睡眠中一點一滴地被他的夢境催生出來。
碑文最後幾行寫著：若守夜人甦醒，夢將結束。混沌海將迎來真正的，所有夢境造物——巨獸、混沌獸、乃至這座海本身——都將消散歸於虛無。而混沌海真正留下的，會是混沌之母的遺火與混沌之父甦醒後的第一縷目光所及之處重新生長出來的真實萬物。
秦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許久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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