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霧氣慢慢合攏,把剛才打鬥留下的血腥味一點一點地吞乾淨。瑤光靠著青月劍站著,呼吸還沒完全平復下來,左臂上的三道爪傷在往外滲血,血珠沿著指尖滴在灰黑色的霧氣裡,像暗紅色的雨點落在泥地上,被混沌能量裹著慢慢分解消散。
秦望站在原地沒動。懷裡的小烈已經睡熟了,深灰色的小腦袋從他衣襟裡歪出來半截,尾巴軟塌塌地懸著,月牙骨刃在混沌霧氣的暗光裡泛著一層銀白色的柔光。他的右手搭在小烈背上,拇指無意識地在那排新長出來的軟甲上輕輕颳著,腦子裡還在轉瑤光剛才那句話。
像吞噬她故鄉的那頭巨獸。
秦望認識瑤光的時間不算短了。她性情冷淡,話少,在秦家這幾年除了閉關就是往混沌海里鑽,跟誰都不算親近但也從不惹事。她的來歷秦凡提過一次,說是在混沌海邊緣撿到的,那時候她才十幾歲,渾身是血昏迷在一片破碎的混沌石堆裡,醒過來之後什麼都不肯說,只求秦凡收留她修行。
秦凡沒細問。秦家收的人多了,誰都有不想提的過去。但秦望現在忽然明白了瑤光為什麼總是獨來獨往,為什麼在混沌海里一紮就是幾個月不願出來,為什麼她每次看到體型稍大的混沌獸時劍勢都會不自覺多出三分狠勁。那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改不掉也藏不住。
秦望低頭看了看小烈。
小傢伙睡得很沉,呼嚕打得又輕又勻,跟剛才威壓獸群時的兇悍模樣判若兩物。它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面前這個流血的女人為什麼盯著它看,不知道那雙淡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恐懼從何而來,它只知道秦望的手搭在它背上暖洋洋的,它睡得很安心。
秦望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進懷裡托住小烈的身體,準備把它往丹田裡送的珠子方向送去。那一瞬間小烈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暗金色的眼縫看了看秦望,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詢問式嗚咽,像在說怎麼了。
秦望沒看它的眼睛。他掌心湧出一道翠綠色的光芒將小烈整個裹住,光芒一卷一收,小烈便被送回了丹田深處的翠綠繭兜中。珠子重新凝成,銀白符文和翠綠藤蔓再次合攏將那顆三色的珠子包裹起來。小烈顯然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在珠子裡睜著兩隻茫然的眼睛四處看了一圈,然後又打了一個呵欠,把自己重新蜷成一團縮進了繭兜最深處。
秦望感覺到它在珠子裡面安頓下來的動靜之後,才抬起眼看向瑤光。他看著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上毫不掩飾的懼意,嘴角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時放輕了許多。
對不起。
瑤光看著他。秦望懷裡空了,那團深灰色的小獸被他收了起來,瑤光面前不再有任何讓她想起過去的影像。但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青月劍的劍柄被她攥得太緊,指節泛白得像脆骨,劍尖垂在霧氣中不斷地輕顫著,發出一絲細弱的嗡鳴。
烈陽站在旁邊皺著眉看了半天,終於插了一句:你先把手上的傷包了行嗎?血都淌了一地了。
瑤光像是被這句話從什麼狀態裡拽了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上面的三道爪痕已經不再往外湧血了,傷口邊緣有些發黑,混沌獸的爪子上帶了毒性,雖然不致命但拖延下去會讓癒合變得很麻煩。她鬆開青月劍,右手從腰間取出一卷白綢布熟練地裹上去纏了幾圈打結,動作利落得像做過無數次。
裹完之後她靠著旁邊的混沌石歇了歇,緩了兩口氣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但底下還是壓著一層薄薄的沙啞。
我知道它不是同一頭。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秦望,目光落在自己纏著白綢的左臂上,吞噬我故鄉的那頭巨獸沒有這麼小,也沒有這麼……溫順。它通體墨黑,背甲上全是暗紅色的紋路,站起來遮住整片天空。它吃活物,吃靈植,吃混沌石,吃一切它覺得能吃的東西。我親眼看見它一口咬碎了故鄉祖塔的塔尖,塔裡的人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
她頓了一下。混沌海的霧氣從她耳邊緩緩流過,把她的聲音襯得有些飄忽。
我逃出來的時候十二歲。整個故鄉只剩我一個人活著。
烈陽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沒有追問細節,這種話不需要追問細節。他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混沌獸再聚攏過來的跡象之後,伸手拍了拍秦望的肩膀:先把她帶回去再說。這地方不安全,剛才那些畜生跑了一波說不準還會回來。
秦望點頭。他走上前兩步想扶瑤光一把,瑤光卻擺了擺手自己站直了。她彎腰把地上的青月劍撿起來重新握在手裡,動作沒有任何猶豫,但秦望注意到她握著劍柄的那隻手始終離自己的身體很近,像抱著最後一層不讓自己倒下去的殼。
一路無言。
回到秦家駐地之後,烈陽去取療傷的靈藥,秦望把瑤光引到靜室坐下來。靜室裡很安靜,窗外靈植園裡的沙沙風聲從縫隙裡滲進來,填滿了兩個人之間那段沉默。瑤光拆了白綢重新上藥,藥粉撒在傷口上的時候她抽了一口氣,但一聲沒吭。
秦望坐在對面的蒲團上等她處理完,才開口說了一句:以後我不會讓小烈出現在你面前。
瑤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把新裹好的傷口打了個結,抬起頭來看向秦望。淡色的瞳仁裡那道恐懼的底色還在,但她看著秦望的那張臉,看著他明明替小烈感到心疼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話的神情,她的嘴唇抿了抿。
她說,我想克服恐懼。
秦望微微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