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的左手攥了攥新裹好的白綢,指節用力又鬆開,來回了幾次。她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小臂,聲音從低處慢慢升起來:我躲了這麼多年了。在混沌海里修行不回來,看見大的混沌獸就衝上去殺,我以為殺得夠多就能把那種感覺磨掉。但它磨不掉。我今天看見你懷裡那隻小東西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了。手指攥不住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跑。
她抬起頭,這次目光直直地對上秦望的眼睛。
我不想再跑了。你那隻小獸跟你親近,它溫順,它不會傷人。如果我連它都怕,我就永遠都走不出去。
秦望沉默了好一陣。他能感覺到丹田深處那顆珠子在輕輕跳動,小烈醒了,在繭兜裡探頭探腦地弄出些細小的動靜。他抬起手按在丹田位置上輕輕按了一下,小烈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安撫,那些動靜安靜下來,珠子重新歸於平穩。
你想怎麼試?秦望問。
放它出來。瑤光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明顯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左手攥著衣襬的布料,指節泛白,但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秦望看著她。她的臉色還是白的,呼吸不穩,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但她坐在那裡沒有起身離開。她把自己釘在了原地,用自己的意志壓住那雙想要逃跑的腿。
秦望將手探入丹田,翠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溢位,珠子被託了出來。他解開翠綠繭兜的外層,銀白符文緩緩退散,三色珠子在掌心中亮了一圈之後裂開一道縫。小烈從縫裡鑽出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深灰色的小腦袋拱了兩下才完全爬出來,四隻爪子踩在秦望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看見了瑤光。
它的暗金色豎瞳眯了一下。
瑤光的身體在這一瞬間明顯繃緊了。她的後背挺得筆直,左手的指甲陷進衣襬的布料裡攥出一團皺褶,呼吸停滯了將近兩息。小烈感覺到了她身上的那種緊張情緒,它歪著頭看了瑤光好一會兒,暗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光,只有一種幼崽對陌生事物的警惕和好奇。
然後小烈往前蹭了一步。
瑤光的肩膀猛地一顫。她的視線緊跟著那隻深灰色的小東西,看著它從秦望掌心爬到他膝蓋上,又從膝蓋往她坐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它的尾巴在後面慢慢搖著,月牙骨刃在光線下閃了兩閃,它的鼻子抽動著嗅空氣裡的味道,然後它從秦望膝蓋上跳了下來。
落在地上的時候四隻爪子稍微蹲了一下緩衝,然後它邁著四條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朝瑤光走過去。深灰色的軟甲在它走路的時候隨著肌肉的起伏一張一合地動著,像一隻披著骨甲的小狗在試探著靠近一個陌生人。
瑤光的身體在發抖。秦望看見了,瑤光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抖,但她沒有閉眼。她強迫自己睜著眼睛看著那隻小東西一步一步走過來,看著它的暗金色豎瞳裡的好奇和溫馴,看著它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打了個小噴嚏然後甩了甩腦袋的蠢樣子。
小烈走到瑤光腳邊停下來。它仰著頭看了她兩秒,然後低下頭湊近她纏著白綢的左臂,鼻尖貼上去輕輕嗅了嗅上面的血腥味和藥粉味。瑤光整個人在這一瞬間繃得快要斷裂了,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千里路,但她沒有抽回手。
小烈嗅完之後抬起腦袋,暗金色的豎瞳對上瑤光發紅的眼眶。然後它往前探出舌頭,溫溫熱熱的舌尖輕輕舔了一下瑤光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手背。
那一瞬間瑤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她的眼眶驟然湧上潮紅,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砸在白綢上洇開一圈暗色。她的右手五指慢慢鬆開攥緊的衣襬,顫巍巍地抬起來,覆在了小烈深灰色的頭頂上。小烈被她摸到之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嚨裡又發出那種打呼嚕一樣的咕嚕聲,整個身體往她腳邊靠了靠,歪著腦袋用額頭蹭她的掌心。
瑤光的手停在那裡,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連擦都忘了擦。
秦望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什麼話都沒有說。他的目光很輕,輕得像怕打破了什麼。小烈在瑤光的掌心裡被摸得越來越軟,整個身體都快化成一灘深灰色的泥了,尾巴捲起來繞住瑤光的手腕,像在說你別哭了。
瑤光哭了好一陣才慢慢緩過來。她抬起另一隻手胡亂抹了把臉,嘴角彎出一道很淺很淺的弧度,聲音還是啞的,卻比之前穩了太多。
它真的很溫順。
小烈聽見她說話,仰起腦袋衝她張了張嘴,露出兩排細白的小牙,然後打了個呵欠。瑤光看著那個呵欠笑了一下,眼淚又滾下來一滴掛在下巴上,她抬手蹭掉了。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靜室裡的燈火自動燃了起來,昏黃的光線把小烈深灰色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瑤光腳邊。
她蹲下身,把小烈輕輕抱了起來,貼在胸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