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38章 秦凡的退休生活(1)

作者:番茄唐葫蘆·29天前

第二天早上的茶爐是林雪煮的。

銅壺燒開之後灌了四隻杯,秦樹端了一杯走,秦凡端了一杯走,剩下的兩隻杯盞被林雪自己端了一隻、另一隻擱在桌案邊等秦望來取。但秦望那天早上沒來青石坪。他天沒亮就去巡查輪迴海周邊新冒出來的幾道空間波紋了,肩上扛著輪迴劍,懷裡揣著小烈,一齣門就扎進海面上還沒散盡的晨霧裡沒影了。

秦凡端著茶在青石坪的舊位置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今天桌案對面少了人。他低頭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四隻粗陶杯還溫著,但只坐了三個人。秦樹坐在林雪旁邊正低頭幫她剝一顆新摘的蓮子,殼子剝得笨手笨腳,蓮子肉被他捏碎了兩顆。秦凡看了兩息就移開了視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從那天起他就不太管事了。

輪迴海那些日常事務自然落到了秦望肩上。巡邏排班、空間裂隙修補排程、各域前來駐留的修士登記造冊,秦望一開始還隔兩天來跟秦凡問一句,後來問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後乾脆不來了。不是沒規矩,是他自己摸索出來了。秦凡每次都只回一句你自己看,秦望便當真自己看,看完之後做出來的決定跟秦凡自己拿的主意八九不離十。倒不是傳承裡有什麼具體的政務模板,而是那些年跟在秦凡身邊見過的東西已經夠他應付任何狀況了。

秦凡把那柄劍交出去之後的第三天,就在木屋後面翻了塊地。

那塊地原本是璃月用來晾乾草藥的,三四丈見方,挨著世界樹南側根脈的轉角。秦凡從工具棚裡找出一把舊鋤頭,把地裡的雜草連根刨了,又翻了三遍土。璃月後來從屋裡端了茶出來站在地頭看他掄鋤頭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沒說幫忙也沒說別幹了,只把茶放在地頭的石頭上轉身走了。等秦凡歇下來端茶喝的時候才發現杯沿底下壓了一小包她藏的菜籽。

菜籽是輪迴海東島那邊的矮腳白菜種,顆粒極小,灰撲撲的。秦凡把菜籽灑進去覆了層薄土澆了水,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土面上什麼動靜都沒有,站起來回屋了。他並不著急。

第四天那片菜地旁邊又多了一塊。這次是秦樹和南宮翎一起刨的,兩個人一人一把鋤頭吭哧吭哧翻了一下午,中間因為壟溝的深度吵了一架。秦樹說三寸深就夠了南宮翎說至少四寸,最後林雪路過主持公道取了四寸深,秦樹蹲在旁邊悶著沒吭聲。新翻出來那塊地上南宮翎撒了一片花種,品種她沒說,只拍了拍手上的土說等著瞧。

半個月後那塊地就熱鬧起來了。

矮腳白菜從土裡拱出兩片圓圓的子葉,密密麻麻地擠了一壟。旁邊那塊地上冒出來的花苗秦凡不認識,長了兩週就竄到齊膝高,開出來的花是淺紫色的,每朵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一開就是滿壟滿天。南宮翎站在花壟邊叉著腰驗收成果,對秦樹抬了抬下巴說看見了沒,四寸深。秦樹蹲在旁邊的白菜壟裡間苗,沒理她,但嘴角藏著一點笑意。

秦凡每天早晚各去地裡看一趟。他蹲在白菜壟邊用手指撥開葉子檢視有沒有蟲眼,用木桶從世界樹根脈邊的滲水口接了清水慢悠悠地澆下去。他彎腰的時間比從前長,直起來的時候腰桿會先僵兩息再慢慢撐開。但不趕了。從前趕了太多事,早一步晚一步都要命,現在菜晚長兩天就晚兩天,花早開一天就多聞一天,沒有哪一件事值得跑著去幹。

下午他有時候跟璃月在木屋堂屋裡下棋。棋盤是秦樹用世界樹邊角料磨的,線條刻得歪歪扭扭,但棋子落上去的聲音很脆。璃月的棋路跟她的脾氣一樣溫吞綿長,從來不一口氣堵死誰的路,但走著走著對面那片地盤就不知不覺沒了。秦凡輸多贏少,輸了他就靠在椅背上喝口茶看窗外那排紫花在風裡翻來翻去地搖,贏了他就站起來去屋後看一眼白菜的長勢再回來重新下。

林雪有時候來看他們下棋。她的肚子已經隆得很明顯了,走路的步子比從前慢,但精神頭一直足得很。她站在棋盤邊看秦凡和璃月無聲無息地挪棋子看了半柱香,然後跟秦凡說:萬界學院那邊的學生上回託人來問,想請你去講一堂課。

秦凡落子的手停了一瞬:講什麼?

講什麼都可以。他們說就想聽你隨便講講。林雪彎著眼睛笑了一下,我替你應下了。下月初三,一個時辰,你要是懶得準備就現說,反正他們也不知道你那些年到底碰過多少事。

秦凡把棋子落下去,抬頭看了林雪一眼:你倒會替我安排。

大哥你現在又沒別的事幹。林雪把椅子拖到秦樹旁邊坐下來,把手搭在自己肚皮上舒舒服服地靠著椅背,講課就當打發時間嘛。我又沒讓你天天去,一月一堂還不成?

秦凡沒再反駁。後來每個月初三就成了他固定的出門日。他換上那身黑裳走進萬界學院的講廳時滿堂擠得連走道都站滿了人。他坐在講臺前面一張木凳上,沒有講稿也沒有提綱,從某年某月我撞進一座混沌漩渦裡的時候開始講,底下的人聽著聽著就忘了做筆記。那些被他用最普通的語氣講出來的搏命時刻,沒有修飾過也沒有誇張過,但每一條都實實在在是他自己淌過一遍的路。講完之後有人問能不能再來一堂,秦凡說隔月的初三吧,於是隔月又來了一堂。後來這個日子被學院寫進課表裡掛了三年,名字一欄始終寫著秦凡·雜談。

那片菜地後來被璃月擴建了兩回。矮腳白菜收了三茬之後換種了青蘿蔔,蘿蔔收完又換了一種會結小紅果的藤蔓作物。藤蔓順著世界樹根脈往上爬了半丈高,紅果掛下來像一串串細碎的小燈籠。南宮翎那些紫花謝了之後又播了一茬白色的,兩種顏色輪替著開,春夏不歇。偶爾有路過的修士遠遠看見世界樹南側根脈邊那片高低錯落的綠葉和花簇,以為是輪迴海新增的靈植園,走近了才看見一個穿黑裳的中年人蹲在地頭用手指捏掉葉片上的蝸牛。

傍晚的時候秦凡會把搖椅搬到青石坪邊緣那棵最粗的樹根底下。搖椅是秦望從東島窯口定做的,竹編椅面,兩側扶手磨得光潤。他往搖椅上一靠,背脊貼著竹面的弧度微微晃著,面朝著西面那片被夕陽燒成赤金色的海面。璃月有時候端了茶出來坐在他旁邊的石墩上靠著他的扶手,兩個人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地往海平面下面沉。

南宮翎和林雪在屋裡點起了燈。窗戶敞著,飯菜的香味從裡面飄出來混著花園方向吹來的花氣。秦樹從屋後那排藤蔓架下面鑽出來,手裡託著一捧剛熟的紅果,走過青石坪的時候往秦凡和璃月旁邊擱了兩顆,剩下的兜著衣襬進屋了。秦凡從搖椅上微微坐起身捏了一顆紅果放進嘴裡,酸味頂了一下牙根,緊接著甜味就漫上來了。他靠回搖椅上把那顆果子的核吐出來擱在旁邊的葉片上,舒了一口氣。

璃月靠在他扶手上看著他嘴角沒擦乾淨的果汁印子,伸手用袖子幫他抹了一下。她的袖子擦過秦凡嘴角的時候帶著一點皂角的香味和日頭曬過布料之後的溫熱氣息。秦凡偏了偏頭把臉往她袖口的方向貼了貼,沒有說話。

海面上的赤金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靛青色從遠處的天邊漫過來,把海水和天空接成同一片色。世界樹冠蓋上的碧色熒光在這時候慢慢亮起來,葉片之間的縫隙被那些細碎的光點亮成一張透光的網。秦凡躺在搖椅上仰面看著那片漸漸亮起的樹冠,看著葉片間的光點像星子一樣密密匝匝地綴在頭頂,風一吹就晃著碎成流動的銀線。

璃月的頭慢慢靠上了他的肩。她的髮絲蹭著他的頸側,癢癢的,他沒有躲。他把手從搖椅扶手上抬起來搭在璃月搭在他膝頭的手背上,掌心貼著她的指節,感覺到那五根手指在落日最後的餘溫中微微蜷了一下回握住了他。

夕陽最後一絲光從海平面消失的時候,世界樹的碧色光徹底亮了。那些光從樹冠滲下來淌過青石坪、淌過花園裡的花葉、淌過屋後的菜壟和藤蔓架,把整片輪迴海東南角這一方天地浸成一片溫潤的翠色海洋。木屋的窗口裡傳出來碗碟碰撞的細響和林雪招呼秦樹遞東西的說話聲,南宮翎在裡面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誰講了什麼笑話。

秦凡躺在搖椅上閉了閉眼睛。他的拇指在璃月手背上慢慢畫著圈,畫了兩圈就停住了。他的嘴角彎著,彎了很久沒有放平。遠處輪迴海深處有幾道靈光閃了閃,大概是秦望在那邊巡夜的時候碰上了什麼小狀況,但那些靈光亮了兩下就滅了,顯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花園裡的紫花和白花,穿過屋後菜壟上長得正旺的藤蔓,拂過青石坪邊那架微微晃動的搖椅,把秦凡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的呼吸很平穩,安靜地躺在椅背和璃月肩頭之間那片溫暖的空隙裡,眼瞼闔著,唇邊那道弧線在碧色的夜光中像一道被刻進了石頭裡的舊痕一樣安安穩穩地待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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