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956章 秦念的童年(1)

作者:番茄唐葫蘆·12天前

秦念會走路的那天,花架南端那株最高的苗株正好開了第一朵花。

那朵花的顏色跟他眉心的金色印記是同一種暖金色調,花瓣邊緣嵌著一圈極細的碧色紋路,像被什麼人用針尖沿著花瓣輪廓走了一圈封邊線。秦念從瑤光懷裡掙下來的時候兩隻手還扒著床沿的邊,他鬆開手之後腳底在原地晃了兩晃才穩住,然後朝著那朵花的方向邁出了三步半——第四步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他自己用右手撐住了旁邊的花架柱子重新站直了,然後繼續走到了那朵花前面蹲下來看了它好一會兒。

他蹲在那朵花前面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花瓣邊緣,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那朵花的花蕊中心亮了一粒極小的金色光點。秦念把手指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那粒金色光點已經從他的指尖滲入皮膚在裡面留下了一道極細的暖金色痕跡。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瑤光站在花架入口處看著他,灰褐色的眼睛裡那圈淡金色暗紋的亮度比她平時高了一階,秦望蹲在菜地那邊的下行步道口探著半邊身子朝這個方向望著,銀白色的瞳仁中兩道金環在他蹲著的姿勢中亮著溫和的光。

秦念把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幾遍,然後跑回瑤光身邊拽了拽她的衣襬。他指著自己手心裡那粒剛滲進去的暖金色印記仰著臉問了一句什麼,瑤光蹲下來握著那隻小手看了看印記的位置又看了看花蕊中心已經恢復正常狀態的花瓣,然後說了一句它認識你了,以後你走到哪裡這朵花都認得你的手。

秦念三歲那年開始頻繁出現在世界樹冠頂的每一個角落。他能從花架邊緣順著枝條編成的護欄爬上去,翻過護欄之後沿著枝條分岔的方向走到樹冠外層那片新葉最密集的區域,在那裡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枝幹表面感受葉脈中熒光流動的方向。秦凡第一次發現他蹲在那個位置的時候秦念已經在那裡坐了小半個時辰了。他的屁股下面墊著一片被他從旁邊枝條上摘下來的厚葉子,腿彎著,手攤開在膝蓋上,銀白色瞳仁中那十來粒碎星般的金色光點正隨著葉脈熒光的流動方向緩慢地同步轉動著,像一枚被嵌在眼球內部的小型星盤在跟隨外界某種更大尺度的轉動節律做自校正。秦凡從花架那邊的上行步道拐過來的時候經過秦念身後沒有出聲,他站在那裡站了大約五息,秦念沒有回頭但開口說話了,聲音在樹冠風穿過葉面的沙沙聲中清晰得像一枚被單獨挑出來的單音:太爺爺,東南方向那條枝椏的末端有兩片葉子的脈動比旁邊的慢了一拍。它們是不是接到的水比其他枝椏少一些?

秦凡走到秦念蹲著的位置旁邊蹲了下來。他順著秦念手指的方向朝東南側那條枝椏的末端看了一眼,那兩片葉子的顏色比周圍淺了一線,葉緣微微卷曲著。他伸手探了一下那根枝椏基部的位置又收回來,偏頭看了秦念一眼:少一根細根鬚。那根枝椏分岔的時候沒長到位。你給它們補一點。

秦念把手掌重新貼回了枝幹表面的樹皮紋路上。他的掌心貼上木質的瞬間那股暖金色的感知從指尖滲入樹皮沿著木質導管的走向朝東南方向的枝椏末端推了過去,經過那兩片葉子基部的時候他掌心微微收攏了一下像在給什麼東西鼓了一把勁。那兩片捲曲的葉緣在幾息之後逐層展開了,葉面的顏色從淺轉回了與周圍一致的深度。秦念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掌心表面那層暖金色餘溫還沒散盡。

秦凡蹲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站起來的時候伸手在秦念那顆銀白色的頭頂按了按:走,下去給你看樣東西。

他帶秦念走了下行步道穿過冠頂平臺下了花架北側的梯級繞到了世界樹主幹南側那道舊的木質薄膜入口前面。秦凡伸手在薄膜表面按了一下,薄膜朝兩側捲開了一道窄縫,縫口深處透出來的不是混沌海的灰白霧色,而是一道被儲存了很久的、泛著舊紙頁般淡黃色的光影畫面。

這是混沌海沒有裂縫之前的樣子。秦凡蹲下來讓秦念能看清那道窄縫中的光影畫面,秦念——你大伯爺爺——在裡面待了很多年。那時候混沌海的北域還是一片沒有完全凝固的暖灰色流質層,他站在這片流質層邊緣的巖臺上看著遠處的霧域翻湧,站了整整兩天才轉身走回來。他走回來的路上撿了一粒碎晶,那粒碎晶現在還在你父親袖口裡放著。

秦念蹲在窄縫前面把他太爺爺說的那些話全部聽完了。他的銀白色瞳仁裡那些金色碎星在光影畫面的映照下緩慢地轉動著,像在跟著畫面中那些被翻湧的暖灰色流質層邊緣的運動方向走一圈自己的校準路線。

混沌海是什麼顏色的?秦念問。

暖灰色。秦凡把窄縫合攏了直起身來,遠看是灰的,湊近了看是暖的。那裡的霧域摸起來不是冷的,比輪迴海的冬風還暖兩分。

秦念把手按在了已經被合攏的薄膜表面感受了一下木質纖維組織那層被封印的舊氣息。他站起來之後沒有再繼續追問混沌海的細節,但他從那一天開始在花架土槽南端那株已經長到他腰部高度的苗株根部多放了一枚他從自己床頭上摘下來的小鈴鐺。那枚鈴鐺是瑤光在他滿月時掛在他床頭驅散夜風雜響用的,銅質,外壁刻了一朵六瓣花的紋路,他把它摘下來埋進苗株根部附近的淺土層裡時土層表面滲出了一圈極細的暖金色光暈繞著他指節走了一週才散盡。

秦念五歲那年的秋天,秦凡在冠頂平臺護欄邊緣的老位置把搖椅搬了出來曬了半下午的太陽。秦念坐在搖椅旁邊的地面上背靠著護欄的枝條編面,攤著一本從秦樹書架上翻出來的舊圖譜在膝蓋上翻著,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合上書抬起頭來面朝著秦凡的方向問了一句:太爺爺,你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從蒼玄宗後山走到輪迴海,中間最長的一段路走了多久沒停過?

秦凡躺在搖椅裡的姿勢沒有動,日光從世界樹冠蓋的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闔著的眼瞼和唇角那道弧上。他的聲音從搖椅的竹條間隙中飄出來落在秦念面前的空氣裡,不高不低帶著日光和舊木料混合的溫厚質地:一年多。那一年多里沒有睡過連續的整覺。最早的時候靠著路邊石塊歇兩三個時辰又走。後來連石塊都少有了,站在荒地上等體內的力氣攢回來一截就繼續走。那一年多的時間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腳底的繭已經厚到踩在碎石面上感覺不到尖角了。但那段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她端著一碗熱粥站在一間漏風的屋子門口等著我走到那裡去。

秦念翻圖譜的手指停在了紙頁邊緣。他沒有抬頭,但他翻頁的手指在頁邊按了一會兒才鬆開翻過下一頁去了。當天傍晚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沿著上行步道走回到了冠頂平臺北側的花架邊緣,他在那排被養的齊整的苗株旁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南端那株已經比他高出兩頭的苗株頂端的一片葉子邊緣輕輕托起來看了看背面的脈紋走向。他把那片葉子放回原位之後蹲下來,用手把苗株根部那枚被埋了很久的小鈴鐺從淺土層中取了出來。鈴鐺外壁那朵六瓣花的紋路已經被土壤中的礦質滲透了一層淡淡的銅綠色,但他把鈴鐺握在掌心裡貼了一會兒之後銅綠表面的輪廓線上滲出來一圈暖金色的光,那層光沿著花瓣紋路的凹陷走了一圈又把那些被礦質覆蓋的線條重新描亮了一遍。

秦念把鈴鐺重新埋回了土層中,在那層被翻動過的溼土表面壓了一片從旁邊摘下來的落葉蓋住了翻動的痕跡。他站起來沿著下行步道走回平臺東側的房間時天已經快黑了,瑤光正坐在窗臺邊就著最後一道日光翻一本推演圖譜的舊版增訂本,秦望蹲在門檻外面用小刀削一根枝條的皮殼準備編新花架的支架。秦念從門檻邊跨進去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他走到窗臺前面探了探頭看了瑤光正在翻的那一頁圖譜上的推演線走向,然後偏過頭來朝著窗玻璃上隱約映出的混沌海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被暖灰色光芒鋪滿的區域在夜色中安靜地亮著,像一面被鋪開了的底色不再需要被特別注意了,但秦唸的目光落在那裡停留的時間比他看推演圖譜那頁的時間長了一倍不止。

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秦望從門檻那邊把削好的枝條舉起來對著暮色看了看弧度,然後把枝條擱在膝蓋上抬頭問了秦念一句:今天跟你太爺爺聊了些什麼?

秦念在窗臺邊蹲下來把兩隻手肘搭在窗沿上,銀白色瞳仁裡那些金色碎星在暮色最後的淺光中排布成一道從瞳心向邊緣漸次疏散的排列。他把下巴擱在自己交疊的胳膊上回答了秦望那句話,聲音被窗臺上那盆舊靈植的葉面反射的暮光裹著落在門檻前的竹屑堆上:我問了太爺爺年輕時候的路怎麼走的。他說他走了一年多沒停下過。但那段路的盡頭有個人端著一碗粥在等他。秦念停了一下把那句話的尾音收住了,過了幾息才又接了一句,爸爸,混沌海那邊有人等著我們去嗎?還是我們要自己走到那裡才能知道有沒有人在等?

秦望蹲在門檻外聽了那個問題之後削枝條的手停了下來。他把那根已經削好了弧度的枝條擱在了膝蓋上,偏頭朝窗臺邊蹲著的那顆銀白色腦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暮色在那一線縫隙中把他自己銀白色瞳仁裡兩道金環的輪廓勾了一道比平時深幾分的亮邊。走過去就知道了。秦望說,你太爺爺那一年多的路就是這麼走的。走過去之前他也不知道盡頭有人等他。

秦念蹲在窗臺邊把下巴擱在胳膊上聽完了他父親那句話。暮色從窗框的東南角往西北角一寸一寸地收窄著,世界樹冠蓋的碧金色夜光從葉脈深處開始逐層亮起來把窗外那片暖灰色霧域的邊界重新描了一道柔和的輪廓線。秦念在那道輪廓線被夜光重新描亮的瞬間從他的瞳仁深處那十來粒碎星狀的暖金色光點排列的方向整體朝著窗外混沌海的方向偏了一度左右。那偏轉的幅度極其細微,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目光在暮色中始終落在那片暖灰色霧域的邊緣線上沒有移開過。夜光從那道線的末端開始一段一段地亮起來,像一盞被擰開了開關的燈沿著一條很長的走廊從遠端朝近處逐次開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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