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破腔的那一瞬間,整片混沌海像是被人從中間掀翻了。
灰色的腔壁炸開的衝擊波橫掃過來,卷著無數碎骨般的混沌結晶,每一塊都有拳頭大小,打在身上跟被重錘砸中沒什麼兩樣。秦望在最前面硬扛了第一波,雙臂交叉擋在面門前,那些結晶碎片砸在他小臂上發出鐺鐺的金鐵交鳴聲,火星四濺。
獸出來了。
龐大得像一座移動的山丘,通體覆蓋著墨灰色的鱗甲,鱗片邊緣鋒利如刃。它的頭顱低垂著,幾乎貼著混沌海的海床,兩條後腿粗壯如柱,前肢短而有力,爪趾勾進泥層裡抓出了五道深溝。脖子底下那塊灰白色的鱗片比小秦凡之前看到的又大了一圈,一翕一張地換著氣,周圍的肌肉果然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灰綠色的血管搏動得像是隨時要炸開。
它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兩顆巨大的豎瞳在昏暗的混沌之海中像兩盞鬼燈,目光掃過面前排開的八個人影,最終定在了隊伍最後方那個矮小的深灰色身影上。
小秦凡被那雙暗紅色的豎瞳鎖定的剎那,後頸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起來了。那目光裡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將獵物圈進視野本能的殺意,讓他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限。瑤光攥著他的手緊了緊,一股溫熱的靈力從掌心灌進來,在他經脈裡淌了一圈,把那股僵硬衝散了三分。
它盯上你了。瑤光的聲音沉而穩,別慌,你看著它,它動之前你就能看見。
小秦凡用力嚥了一口唾沫,把混沌之眼開到最大。瞳孔裡的星雲瘋狂旋轉起來,視野中那頭巨獸的輪廓變得通透如琉璃,肌肉纖維的走向、骨骼的關節間隙、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軌跡全部纖毫畢現。他看見它後腿的肌肉開始收縮,從臀部往膝蓋的方向蓄力,這畜生在準備衝鋒。
它要衝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右邊後腿先發力,方向朝我。
秦望的刀已經亮了。刀身裹著一層凝練到極致的金光,在混沌之海的灰暗背景裡像一輪被按進水底的小太陽。他側移半步,將身位往小秦凡的方向挪了三分,刀尖微微下垂,蓄勢待發。
秦樹和林雪分左右盪開,將攻擊路線兩側的角位封死。秦念帶著三個骨幹呈扇形散出去,把巨獸可能的退路全部堵住。陣型的變化在兩次呼吸間完成,快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巨獸動了。
它衝鋒的速度比小秦凡預估的還要快上一截。龐大的身軀在混沌之海中犁出一條灰白色的水道,四蹄踏在海底岩層上蹬出四團炸開的泥霧,每一次蹬踏都讓整片海底震顫一瞬。它幾乎是貼著混沌海的海床壓過來,頭顱低得幾乎擦地,暗紅色的豎瞳鎖死了小秦凡的位置。
秦望的刀迎面劈了上去。
刀光橫斬,直奔巨獸的前肢關節。但巨獸在秦望刀鋒觸及的前一剎那猛地側身,龐大的身軀以一種完全不符合體型的靈巧往右偏了半尺,刀光擦著鱗片的邊緣滑開,只削下了幾片碎甲。它藉著側身的慣性把衝刺方向硬拗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四蹄蹬地騰空而起,整個身軀離地三丈,像一座飛起來的灰色山丘朝小秦凡頭頂砸下來。
風聲壓頂。混沌之氣被它龐大的身軀撞開兩邊的濁浪,暗紅色的豎瞳近在咫尺,瞳孔裡映著小秦凡仰起來的那張臉,和眉心裡那道正在燃燒的金色印記。
小秦凡看見了。在它騰空的瞬間,它脖子底下那塊灰白色的鱗片猛地翕張了一下,暴露出一線縫隙,縫隙後面是暴露在外的灰綠色血管,像一根被剝了皮的老藤懸在甲殼的破口處。
他掐準了時機。
瑤光攥著他的手剛準備把他往後拉,小秦凡忽然鬆開了她的手,腳尖在海底一塊凸起的巖面上一點,整個人像一枚從弓弦上彈出去的彈丸,不往後撤反而向前迎了上去。十五歲少年的身形在混沌海的重壓下顯得單薄而輕捷,深灰色的勁裝在水流中獵獵翻飛,頭頂那根碧色銀簪被水流卷掉了,翹起的那撮黑髮在水裡飄散開來,像一簇深色的火焰。
巨獸的暗紅色豎瞳裡劃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疑惑。它顯然沒料到這個最弱小的獵物會主動往前撞,但它的撲擊已經收不住了,龐大的身軀帶著全部重力加速度砸下來的同時,前肢的爪趾張開如五柄彎刀,從頭頂朝小秦凡兜頭抓落。
小秦凡側身。只是側了那麼幾寸,近乎吝嗇的幅度,但他瞳孔裡的星雲在那一瞬間轉到了極致——他看清了那五柄彎刀抓下來的每一根軌跡,看清了它們之間那一道連拇指都塞不進去的縫隙。他整個人從那道縫隙裡穿了過去,爪趾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在他的勁裝後背上撕開三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但沒傷到筋骨。
穿過去之後他人在巨獸的正下方,頭頂就是那塊翕張的灰白色鱗片。右手摸到了腰間掛著的短劍。
那柄劍是秦望前年給他的,劍身通體銀白,刃口薄如蟬翼,劍柄上纏著深褐色的獸皮。小秦凡抽出劍的瞬間手腕一翻,劍尖朝上,藉著向上衝刺的餘勢一劍刺出。
混沌之眼鎖定了那塊鱗片底下的位置。劍尖精準地扎進了鱗片與甲殼之間那道翕張的縫隙,刺入半尺深,攪到了那根粗大的灰綠色血管。
血噴了出來。灰綠色的、帶著刺鼻腥氣的血液像一道高壓水柱從傷口中激射而出,濺了小秦凡滿臉滿身。巨獸吃痛,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沉悶到了極點的嘶吼,整片混沌海第三層的海水都被這聲吼震得濁浪翻湧。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硬生生扭轉了一個方向,前肢瘋狂地朝身下刨抓,但小秦凡已經借力彈了出去,身軀後翻,落回瑤光身邊的巖面上,雙腿微微打顫但站住了。
那一劍攪爛了它半條主血管。灰綠色的血從傷口裡汩汩外湧,巨獸的衝勢在那一瞬間被打斷了,它龐大的身軀歪斜著朝側方踉蹌了三四步,暗紅色的豎瞳裡終於出現了情緒——暴怒和劇痛混在一起,讓它失了章法,盲目地朝四周甩尾刨蹄,混沌之氣被攪得像是開了鍋。
秦望等到了。
他從右側橫切進來,身形在混沌之海中拉出一道金色的殘影。刀光蓄了全力的那一斬劈在巨獸因為劇痛而暴露出來的脖根處,順著小秦凡剛才扎開的傷口斜切入肉,一刀斫斷了剩下的血管和筋骨。刀鋒切開皮肉的聲響悶厚而沉,像一柄斧頭劈進朽木的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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