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走了進來。她踏進那片新生土壤的第一步就陷進去半寸，潤了的土不脆了，踩上去軟軟的。她一步一步走到秦凡面前，那雙淡銀色的眼睛裡的靜終於碎了，碎成了一大片晃動的、亮晶晶的東西，但那些東西被她的睫毛擋著，沒有落下來。
她看了看頭頂重新亮起來的天穹，又看了看腳下開始泛綠的草芽，再看了看河床裡重新流淌的銀白色靈脈。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裡那片碎光來回晃了好幾趟，最後她膝蓋一彎，整個人跪了下去。
雙膝觸到新生的軟土上，她低下頭，額頭抵著自己的手背，聲音從胳膊彎裡悶出來。
謝謝您。我會報答您的。
秦凡低頭看著她跪在面前的身子，那副肩膀在微微發抖，但不厲害。她這話說得輕，但每一個字都扎得很深，像是用刀刻在了骨頭上。
他蹲了下來。蹲到她平齊的高度，伸手拍了拍她頭頂落的那顆金色雨珠還沒幹的發頂。
起來。他說，別跪。你曾祖母當年幫過我，我現在還她後人一筆，兩清了。
曦月跪著沒動，過了好幾息才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哭出來。她仰頭看著蹲在她面前的秦凡，淡銀色的瞳孔裡映著新生的星辰光芒，一閃一閃的。
我不欠你了。她又說了一遍，嗓子有點啞，但我記著。
秦凡站起來，順帶拉了她一把。曦月被他拽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新鮮的春泥，她低頭看了一眼泥印子，嘴角抽了一下，那個弧度終於軟了下來。
走吧。秦凡轉身朝裂隙出口走去，這地方現在靈氣還薄，但脈已經續上了，後面會自己長回來的。你以後想家了隨時回來看看。
曦月跟在他身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顆新生的星辰懸在整片宇宙的正中央，銀白色的靈脈從腳下一直蜿蜒向遠方的山脈輪廓，細弱的草芽在夜風裡輕輕顫著。她看著那片重新亮起來的光，嘴唇翕動了一下。
我爹孃在那顆最亮的星底下埋了東西。我以前每年都去挖出來看看，看完了又埋回去。
秦凡在裂隙口等她，沒有催。
曦月看了最後一眼，轉過身，邁步跨出了裂隙。她跨出去的瞬間身後的裂隙輕輕合攏了一線，只留了窄窄一道縫透出裡面的星光。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飛。周圍的混沌之氣比來時薄了些，那些漂浮的星骸碎片不知什麼時候被金雨餘波推遠了，通道比來時寬敞明亮了不少。曦月飛在秦凡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在快要飛出混沌海邊緣的時候她才開口。
你說你幫我是因為曾祖母幫過你。可她跟我說過，她當年幫你的時候你已經是比她強很多的人了，她頂多就是替你擋了兩回側面衝來的小獸。算不上大忙。
秦凡側頭看了她一眼。曦月的臉在昏暗的混沌之氣中泛著柔和的銀光，瞳孔裡映著遠處輪迴海方向透來的天光。
有些人幫人不看忙大小。他說，你曾祖母當年擋那兩下的時候，我身後剛好沒別人。她站出來的那個動作，本身就夠我記一輩子了。
曦月抿著嘴，沒有再問。
兩人出了混沌海邊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輪迴海上空正懸著一輪滿月，月盤又大又亮，將整片海面鍍成了一層流動的銀箔。海風帶著那股不鹹不淡的潮氣迎面吹過來，把兩人衣袍上沾了一路的混沌之氣吹散了大半。
秦凡在海邊落下來，腳尖踩進溼沙裡印出一個淺淺的坑。曦月跟著落在他旁邊，低頭看著海面上那輪月亮的倒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側過頭來看他。
她說你眼睛像畫裡的人。
你曾祖母記性不錯。
不只是記性好。曦月輕聲說，我見她最後一面的那天晚上，她屋裡還掛著那幅畫。她說那個人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看過一次就忘不掉。我從她那兒繼承了這雙淡銀色的瞳，但她說我的瞳色反而讓她更想畫裡那個人。
秦凡站在海邊，海風把他剛被雨打溼又吹乾了的頭髮往後撩去，露出眉心那道溫潤的金色印記。他看著海面上那輪滿月倒影裡映出來的自己和曦月的影子，兩個影子捱得很近，被海水微微晃動著看不太清輪廓。
你曾祖母后來呢？
曦月沉默了片刻。她活了兩千多年，無疾而終。走的那天跟我娘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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