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主動找上門是在那堂課之後的第三天。那天輪迴海下了一場罕見的細雨，雨絲細密得像有人在天空篩了一遍碎銀，落在海面上激不起水花，只在水皮上暈開一圈一圈極淺的紋。秦凡正在小院裡給那幾株靈果樹修剪枝杈，聽見院門被叩了三聲，不輕不重，規規矩矩的節奏。
他放下剪子去開門，看見曦月站在門口。她沒打傘，細密的雨珠綴滿了她的發頂和肩頭，淺銀色的瞳仁在陰雨天裡反而顯得比平時更亮了幾分，像是把散落的天光都收進了眼底。她懷裡抱著昨天那本筆記冊子，冊子的紙角被雨霧洇溼了一小塊，但她護得很緊，沒讓雨水滲進內頁。
進來吧。秦凡側身讓開門。
曦月跨進院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幾株掛滿青果的靈樹，掃過窗臺上那盆養了不知多少年的萬年青，又掃過門檻上那道被踏了上萬遍磨得光滑微凹的石面。她什麼都沒說，跟著秦凡進了屋。
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雪去坊市了，璃月在後山，秦望這個時辰通常在海邊坐著發呆。秦凡給曦月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的時候順手把窗戶關小了些，擋住飄進來的雨絲。
曦月接過杯子暖了暖手，低頭看著杯口浮起的熱氣看了很久。那杯茶她沒喝，就那麼捧著，像是把什麼話在舌尖上轉了幾圈還在斟酌開口的時機。
秦凡沒催她。他坐在對面，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等她準備好。
窗外雨聲細密地落著。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曦月把杯子輕輕擱在桌上，抬起了頭。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那天聽課的時候低了一度。
我來自一個小宇宙，在混沌海的邊緣。那個地方很小，小到在萬界的地圖上連一個點都算不上。但那裡有山有水，有一條從混沌海分流進來的靈脈，靈脈的水是銀白色的，夜裡會發光。
秦凡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我們那兒的修行者都是曦的後人。曦月繼續說，語氣盡量平穩，但她握在杯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淨世之體是我們血脈裡傳下來的東西，但已經很多代沒人能真正覺醒了。我小時候聽老人們講，曾祖母那一輩還有人能引動淨世之光，後來血脈就薄了，只剩一個名頭。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窗外的雨聲忽然密了一陣子，打在瓦簷上噼裡啪啦的，像急著要搶她的話頭。等雨聲稍歇，她又開了口。
大概是三年前。混沌海深處有一股暗流衝進了我們的宇宙，裹著一頭獸。那頭獸不大，但是快。它鑽進來之後先咬斷了靈脈的源頭，銀白色的水斷流之後整片宇宙就開始枯了。山塌、水乾、草木灰敗，地表的靈氣撐了半年就散盡了。
秦凡把杯子擱下來，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個角度。
曦月的眼睫垂下去，覆住了那雙淡銀色的瞳孔。我把能帶的人都帶上了，但逃出來的路只有一條窄縫。那獸堵在縫口，過去了幾個，後面的就過不來了。她的聲音平穩得異常，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乾淨淨，像是這些話說出口之前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我是最後出去的。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頭獸已經追上來了，縫口在我身後合攏，合攏之前我看見了裡面還在亮著的最後一盞燈。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過了十幾息她才重新抬起頭，淡銀色的瞳孔裡沒有淚，但裡面那種靜比任何情緒都更扎人。
就剩我一個。曦的後人，就剩我一個了。
秦凡坐直了身子。他的琥珀色瞳孔邊緣那圈金環轉快了半分，但不明顯。他看著曦月那張十五六歲的臉，她在努力不讓自己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下頜繃得緊緊的，嘴角的弧度維持在一條水平線上。那些特徵跟很多年前混沌海邊緣另一個女人站在裂隙前回頭的樣子疊在一起——那時候曦也是這樣，繃著下頜，不讓任何東西從她嘴角溢位去。
那個小宇宙還在？秦凡問。
還在。曦月說，但已經荒了。靈脈斷了之後那片空間就開始萎縮，現在大概只剩當初的三成大。
秦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剛才關小了的窗子重新推開半邊。雨絲從視窗飄進來兩三縷落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他看著窗外雨中模糊的輪迴海輪廓，看了幾息，轉回身來。
帶我去看看。
曦月猛地抬起了頭。
秦凡已經走到門口取了掛在牆上的那件深灰色薄袍披上，回頭看了她一眼。愣著幹什麼？路你認識，帶路。
曦月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腿，她沒顧得上揉，抱著那本筆記冊子就往外走。秦凡在她身後關好了屋門，兩人一前一後從院門出去，雨絲打在他們身上瞬間溼透了肩背。秦凡拽了一把她的胳膊示意她別用靈力頂雨，省著力氣趕路，曦月順從地收了護體靈光，兩個人頂著細雨升空，朝混沌海邊緣的方向破風而去。
飛了大半日，周圍的虛空越來越暗。混沌海的邊緣地帶是一片灰濛濛的、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間，稀薄的混沌之氣像霧一樣懸浮著，裡面偶爾飄過幾塊碎裂的星骸。曦月在前面拐了幾道彎，鑽進了一條極窄的裂隙，裂隙兩側的巖壁上佈滿乾涸的銀白色苔痕——那是靈脈斷流後留下的最後印記。
裂隙走到盡頭，豁然開朗。一個巴掌大的小宇宙蜷縮在他們面前，像一顆被捏癟了的珠子，邊緣皺縮，表皮灰敗。裡面還剩下幾座矮山的輪廓，山體上寸草不生，土壤乾裂成龜甲狀的紋路；一條幹涸的河道從中央蜿蜒而過，河床上只剩白色的石礫；天穹灰濛濛的，沒有光沒有云沒有星辰，只剩一片死寂的空。
曦月站在裂隙出口處沒有往裡走。她的背影在那片灰敗的宇宙面前顯得極單薄，薄到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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