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學院的門牆擴建了七回。
頭一回擴建是戰後第三年,北域跑來的散修把院牆擠塌了半截,烈陽二話沒說扒了整面牆往外擴了百丈。第二回是第十年,南疆送來的年輕弟子把新修的演武場踩裂了地磚,秦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裂縫的走向,說還是太小了,又擴了兩倍。後來擴著擴著就剎不住了,等第三十七回擴建的時候,萬界學院的山門從當初一小片梧桐林子撐成了一座橫跨三座山頭、容納五萬弟子的龐然大物。山門頂上那塊匾額換了四茬,現在的這塊是秦望親手刻的,字跡蒼勁如刀劈斧鑿,遠遠望去隔著半座山都能看清萬界學院四個字。
輪迴海成了萬界中心。
這話放一百年前說出來沒人信。輪迴海原來在天下版圖上偏得不起眼,除了那棵會發光的樹和一圈不怎麼鹹的海水之外什麼都沒有。但和平的頭一千年裡,陸續有人在輪迴海周遭定居,起初是零星幾戶,後來成了村落,再後來是城鎮,再後來整片輪迴海岸邊建起了一圈連廊環繞的坊市。那些坊市裡賣什麼的都有,南疆的靈果、北域的寒髓、東海的珍珠、西荒的獸骨,各路商人把輪迴海當成了最大的集散地,日頭一升起來滿海岸全是吆喝聲和討價還價聲。
秦凡站在萬界學院最高的那座觀星臺上往下看的時候,底下那片熱鬧恰好鋪到他腳底下。觀星臺建在學院主峰頂端的懸崖上,四面無遮無攔,風從任何一個方向灌過來都透得利落。他兩隻手撐著欄杆邊緣,微微俯著身,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和樹木,一直望到輪迴海的邊際線。
看什麼呢?秦樹從臺階底下冒出頭來,手裡拎著兩壺酒。
看底下那些人。秦凡沒回頭,頭幾千年來的時候還沒這麼多,後面每過一百年就多一圈房子,現在海岸邊擠得都快沒下腳的地方了。
秦樹走上來把其中一壺酒擱在欄杆上,自己擰開了另一壺的塞子灌了一口。人多熱鬧。當年那會兒整片海邊就咱們幾個,冷清得海風吹過去都帶回音。
秦凡把那壺酒拎起來聞了聞,沒喝,又擱回去了。他的面容已經褪盡了少年時期的圓潤弧度,下頜線收得利落乾淨,眉眼之間的清朗被歲月打磨成了一種更深層的沉靜。眉心的金色印記依然亮著,但光芒內斂了許多,不刻意看不太注意得到。琥珀色的瞳孔邊緣那圈金環轉得比從前更慢,有時候半天才轉完一圈,像是這雙眼睛已經把能看的東西都看了個透,不急著趕路。
萬年和平。他站在這座觀星臺上已經看了幾千年同樣的風景,每一百年添幾排房子、多幾條街道、新來一批弟子在底下演武場裡喊著號子練拳。他偶爾下去講一次課,有時候講修煉的根基,有時候講混沌海的構造,有時候被人問到萬年前那些仗是怎麼打的,他就挑著能說的說幾句,說完了底下那些年輕面孔的眼睛亮得像一窩小星星。
今天有課?秦樹問。
下午一場。給新人講講混沌之眼的入門。秦凡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來聽的人據說報了三百多個,演武場坐不下,秦念讓人搬了蒲團擺到外面的草坪上。
那你得講得淺點,新人們底子薄。
知道。
秦樹拎著酒壺走了,臺階底下的腳步聲咚咚咚地遠了。秦凡在觀星臺上又站了一會兒,聽著遠處坊市隱約傳來的喧囂混著演武場上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混成一片模糊的底噪。這些東西他聽了幾千年,每一年的聲音都比上一年更密更雜,但他沒覺得煩。
時辰差不多了。他從觀星臺上一躍而下,身形在半空中化了一道弧線落向演武場方向。落地的時候腳尖沒沾著灰塵,站在講臺邊沿掃了一圈底下——蒲團果然從演武場裡鋪到了外面草坪上,腦袋密密麻麻地挨著,粗略一看遠不止三百個,少說也有四百出頭。
秦凡在講臺正中的蒲團上盤腿坐下,臺下那些年輕面孔齊刷刷地朝他看過來。這些面孔裡有南疆來的黑皮膚小子,有北域來的白淨姑娘,有東海的藍瞳少年,有西荒的捲髮丫頭。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好奇、期待、還有一點初次見傳說中人物的緊張。
他講得跟往常一樣。從混沌之眼的基本原理講起,講能量流動的視覺化方法,講如何辨別混沌之氣中的雜質和純質。臺下的人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有人舉手問問題,他一個一個答了,語速不急不緩。
講了大半個時辰之後他停下來喝了口水,目光隨意地掃過臺下的人群,忽然在一個方向頓了一下。第三排靠左邊的位置坐著一個女孩,看上去比其他人年紀稍小些,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張臉生得白淨秀氣,瞳色極淺,近乎透明的淡銀。她坐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但那雙淡銀色的眼睛卻跟她的坐姿截然不同——那裡面盛著的東西太沉了,沉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分量。
那瞳色秦凡認得。
他講完了後半段之後宣佈下課,臺下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有人還圍上來問了幾句才走。秦凡一一應了,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看見那個淡銀瞳色的女孩還坐在原地沒動。她坐在蒲團上低著頭翻手裡的筆記冊子,翻到某一頁停住了,指尖點著上面一行字反覆摩挲。
秦凡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跟她視線齊平。
你叫什麼?
女孩抬起頭來,淡銀色的瞳孔裡映出他那張平和的臉。她眨了眨眼,聲音輕而穩。
曦月。
秦凡的呼吸沒有變,但蹲著的姿勢在那一瞬間靜了半拍。姓曦。這個姓在萬界之中幾近絕跡,能用這個姓的,血脈直追溯到那一位身上。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一眼,她身上的靈力波動確實帶著一股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霜寒氣息,藏得很深,但瞞不過他。
你來聽這堂課,是因為對混沌之眼感興趣?
曦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感興趣,但不全是。她把筆記冊子合上擱在膝頭,我是想來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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