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他說。
曦月拿著畫紙的手頓住了。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畫,再抬頭時那雙淡銀色的眼睛裡多了點別的。你就是那個秦凡?傳說不滅,守了天地萬年的秦凡?
傳說有誇張的成分。秦凡笑了笑,但秦凡是我。
曦月把畫紙小心地收回筆記冊子裡夾好,把冊子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久到草坪上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風從遠處穿過梧桐葉子的簌簌聲。然後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的目光裡那種沉靜沒有變,但底下多了一絲極細的好奇。
那你見過我曾祖母嗎?
見過。秦凡說,她是個很有勇氣的人。當年混沌海第一次異動的時候她衝在了最前面,拿一根銀槍捅穿了兩頭混沌獸的脊樑骨。那時候她比我勇得多。
曦月抿了抿嘴角,那個弧度跟畫里人的神態隱隱有些呼應。她從沒跟我說過這些。她只說見過你一面,你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
她眼光準。
曦月被他這句逗得嘴角彎得更開了些。她把筆記冊子夾在腋下從蒲團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後面沾的草屑。站起來之後比蹲著的秦凡高了半個頭,她低頭看著他還蹲在原地的姿勢,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我還能聽你講課嗎?
隨時來。秦凡也站起來,我每個月初一和十五都有課,講的東西不一樣。下回講混沌海深處的能量結構,你要有興趣就來。
有興趣。曦月用力點了一下頭,那撮垂在耳邊的碎髮跟著晃了晃。
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淡銀色的瞳色在午後的日光裡偶爾閃一下亮,像是她眼裡邊那層細碎的光被陽光勾出來了。走了十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秦凡還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衝他擺了擺手,然後轉過頭去,加快了步子消失在梧桐林拐角。
秦凡等那道背影徹底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草地,被曦月坐過的蒲團上還留著一圈淺淺的壓痕。他彎腰把蒲團收起來疊好擱回講臺旁邊的木箱裡,動作不急不慢的。
往回走的時候他路過梧桐林,林間的葉子黃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響。風從林子深處穿過來帶著草木乾燥的氣息,日光斜斜地透進來在落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秦凡走在那片光影裡步子穩得很,但腦子裡翻著一個畫面——很多年前輪迴海邊的茅屋裡,璃月靠在門框上偏頭看他的那個角度,鬢角垂下來的碎髮跟今天曦月轉身時耳邊甩動的那一縷分毫不差。
他走完了整片梧桐林,在林子盡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石凳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溫,坐上去不涼。他兩手擱在膝蓋上望著林子外面那片開闊的藍天,琥珀色的瞳孔邊緣那圈金環慢悠悠地轉了小半圈。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演武場那邊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和坊市的喧鬧聲的尾音,混在一處傳到他耳朵裡像是這萬年來每一天午後該有的動靜。和平的日子久了,這些聲響聽起來就成了習慣,不再像頭幾百年那樣讓人每隔一陣子就警覺地豎起耳朵。
他坐了一會兒從石凳上站起來往回走了。茅屋如今還在輪迴海邊,但外面多了一圈青石砌的小院,院子裡種著林雪從南疆移來的幾株靈果樹。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小秦念正在樹下轉著圈追一隻蝴蝶,如今的小秦念已經長成了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銀色的眉心印記亮閃閃的,追蝴蝶的姿勢卻還是小時候那種撒開了腿跑的模樣。
秦凡從她身邊走過去順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頂,被她了一聲躲開了。他笑著走進屋裡去,林雪正把最後一碟菜端上桌,璃月在窗臺邊翻著曦月下午丟在講臺旁邊的筆記冊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拿來的。
璃月抬頭看他一眼。講完課了?
講完了。
碰見什麼人了?
秦凡在桌邊坐下,看著璃月手裡那本筆記冊子封面上潦草的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碰見一個有意思的小姑娘。他說,跟你有幾分像。
璃月翻冊子的動作慢了一拍,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把冊子合上擱回了桌角。
窗外日光從西邊斜打進來,把窗臺上那盆萬年青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屋外的風吹動靈果樹的葉子嘩啦啦響著,遠處演武場上的呼喝聲和坊市的喧譁聲隔了半座山傳過來,悶悶的,混成了耳熟能詳的底噪。
秦凡端起碗喝了口林雪遞過來的湯,眼睛餘光落在桌角那本筆記冊子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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