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念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銀金色瞳孔深處兩道光紋轉動到了巔峰速度，巨獸衝鋒的能量軌跡在她的視野中被拆解成了一條條清晰的走向線。它左前蹄落地的著力點、它脖頸下方那一塊鱗甲的縫隙、它衝刺過程中每分鐘心跳的峰值區間，所有資料在混沌之眼和輪迴眼融合後的視野中列成了一排清晰的條目。
她等它衝到了百丈之內。
然後她動了一下。不是退，是斜向。她的左腳往右前方跨了一步，跟從前秦凡在古神戰場上那招晃人半步一模一樣，只是幅度更小、速度更快。巨獸的暗金色豎瞳被那個假動作帶得偏了半線，前爪的落點朝右側偏了兩寸。小秦唸的身體從那兩寸的空隙裡切進去，銀白短劍自下而上一撩，劍尖精準地刮過她早前就鎖定的那一塊鱗甲縫隙。
劍鋒切進去三寸深。灰黑色的血液從破口處湧出來，濃稠如瀝青，觸到周圍的混沌之氣時嘶嘶地冒出腐蝕性的煙霧。巨獸吃痛，喉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嘶吼，前爪橫掃過來的時候帶起的混沌之氣像一面巨牆倒塌過來。
小秦念藉著撩劍的反作用力朝後上方彈起，身體在半空中扭了一道弧線避開了爪鋒的掃蕩範圍。她落在百丈外重新站穩，劍尖上的灰黑血液正在被劍身上的銀金覆膜吞噬淨化，一縷一縷地化成了無色的氣體散入周圍。
巨獸的暗金色豎瞳裡那道嘲弄的光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傷到了之後才升起的真正警覺。它的胸腔裡那陣石板摩擦般的聲音再次擠了出來。
你……比他當年快。
小秦念把劍橫在身前，劍刃上的銀金光芒穩定地亮著。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半成，但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可控範圍之內。她看著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銀金色的瞳孔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跟她這個年紀不太匹配的、極深的專注。
她往上撩劍的姿勢已經擺好了。左腕微沉，右肘收緊，劍尖斜指前方偏下三寸的位置，這是下一刀出去的最佳起手。巨獸的暗金色豎瞳在她的視野中放大了一倍，她能看見它脖頸下方那道破口處的肌肉正在收縮止血，也能看見那道破口正下方的位置——更深的、被護得更嚴的、藏在第三層鱗甲底下的一線微光。那線微光是她前幾次探視時沒有發現的，直到剛才那一劍撩開表層的防禦她才第一次看見它。
巨獸的命門就在那裡。
她攥緊了劍柄，把腳底的重心從右腳移到了左腳上。混沌海深處的暗流從她身側流過，拂動她勁裝的袖口和袍擺。她深吸了一口周圍稀薄的、被巨獸的氣息攪得渾濁的空氣，然後屏住了那口氣。
小秦念。秦望的聲音從後方不遠處傳過來，不高不低，穩穩的，打它的命門。別給它喘息的機會。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跟記憶裡另一個人衝向裂縫之前的最後一道表情疊在了一起。然後她的腳尖在海底岩層上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銀金色的光箭，從斜刺裡切向了巨獸脖頸下方那道還在滲血的破口。
銀白短劍的刃口在她衝刺的過程中裹了一層越來越厚的銀金覆膜，覆膜延伸到了劍尖前方，凝成了一小段半透明的光刃。光刃的尖端精準地指向了那層第三層鱗甲底下的微光。
巨獸的暗金色豎瞳猛地擴張了一倍，它試圖後撤，但三百丈的龐大身軀在這個距離上根本來不及完成徹底的轉向。它的前爪抬起來護住了脖頸，但小秦唸的衝刺路線在混沌之眼的預測中已經提前繞過了爪鋒覆蓋的區域，從它指縫的間隙中穿了過去。
銀金色的光刃扎進了那線微光的位置。
黑暗的混沌海底層被那一劍刺入的光芒炸開了。銀金交織的光從巨獸的脖頸根處朝外擴散，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之後猛然釋放的光球，把周圍百丈之內的灰色混沌之氣全部逼退成了一個透明空腔。巨獸的暗金色豎瞳裡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從金屬般的亮澤褪成了死沉的暗灰。它的四肢最後一次抽搐，爪趾在岩層上刮出三道越來越淺的痕跡，然後整個龐大的身軀從側面緩慢地傾覆了下去。
轟然砸地的震動從海底傳到了海面，輪迴海上方的天穹被那股衝擊波掀得雲層朝四面散去。但海的表面很快恢復了平靜，水面重新平展如鏡。
小秦念跪在了巨獸傾覆的屍體旁邊的岩層上。她手裡還攥著那柄銀白短劍，劍尖插進了岩層裂縫裡撐著身體的重量。她的呼吸急促而深長，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帶動著肩胛骨大幅度地動一下。銀金色的瞳孔裡的光紋正在緩慢降速，從巔峰運轉狀態一點一點往回收，恢復到了正常的勻速。
秦望第一個落到她旁邊，伸手搭住她的肩膀讓她靠著緩一緩。秦樹跟著落地，繞著巨獸的屍體走了一圈，拿腳尖踢了踢已經徹底沉寂下來的暗金色豎瞳，豎瞳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紋，整塊眼球碎成了粉末狀。
死了。秦樹轉頭朝隊伍說了一聲。
秦望扶著還在喘氣的小秦念站起來。她的手腕有點抖，但站直之後她主動把秦望的手從肩膀上挪開了，自己攥著劍柄站穩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出劍的那隻右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但那層從果實中借來的沉穩已經重新浮了上來，把那股生理性的震顫壓下去了一層。
它的命門藏在第三層鱗甲下面。小秦念開口的時候嗓子還有點幹，但吐字依然清楚，太爺爺的記憶裡有對付類似結構的東西。我臨陣想起來的。
秦望看了一眼她握劍的手。劍柄上纏的獸皮被她掌心的汗浸溼了一小片，但她的手指已經不再抖了。你剛才最後那一劍，是你自己的招還是他的？
小秦念想了想。起手是我自己的。最後那一段劍路的走向是從他記憶裡翻出來的。我借了他的路，自己補了前面兩段的力。
那就行。秦望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借來的東西你能用得上，就是你自己的。
周圍的人在陸續靠近。秦念快步過來把女兒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沒有大傷，從袖中掏出一粒回氣的丹丸塞進她嘴裡。重孫秦念把那柄銀白短劍從岩層裡拔出來擦了擦遞迴給她。瑤光繞著巨獸的屍體走了一圈，蹲下來撿了一塊碎片看了看又扔了。璃月遞了壺水過來，林雪在後面跟曦月說著什麼，淡銀色的淨世之光正在不遠處清掃殘存的腐濁混沌之氣。
小秦念把水喝了，把水壺遞還給璃月。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方——混沌海三層之上是輪迴海的海底岩層，岩層再往上是輪迴海清澈的海水和日光。隔著那麼厚的距離，她仍能感覺到上方那輪太陽的溫度透過層層介質傳下來的微弱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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