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念趴在三十丈外的巖面上,用右臂撐著半截身子支起來。她的左肩被大面積灼傷了,皮膚翻著焦邊,但白骨沒露,靈力正在緩慢地修復受損的組織。她撐著身子扭頭看了一眼巨獸倒下的方向,暗金色的豎瞳已經熄滅了,兩顆眼球灰白如石,裂著細密的紋路。
成了。她的嗓子乾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但嘴角還是扯了一道弧。
秦望幾個起落落到她旁邊蹲下,看了一眼她的左肩傷勢,從腰間摸出一瓶藥粉整瓶倒上去。藥粉遇血成膏,焦灼的傷口邊緣迅速冷卻,生出一層淡紅色的新皮。他把空藥瓶隨手往旁邊一丟,另一隻手扶住她沒傷的那邊肩頭讓她坐起來。
裂了沒有?
骨頭沒事。小秦念嘶了一聲,自己動了動左肩的關節,骨頭確實沒斷,只是皮肉被混沌能量灼透了三層。皮得養一陣子,回去讓雪姨煲豬皮湯。
秦望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力道控制得極輕,幾乎只是碰了一下。回去給你煲。先起來。
她藉著秦望的攙扶站起來,左肩的劇痛讓她的額角滲了一層薄汗。站定之後她下意識地低頭找自己的劍——巨獸的喉嚨還張著,下頜半開,銀白短劍插在它舌根深處只剩一節劍柄露在外面。她走過去踩上巨獸的下唇邊緣,彎腰把那柄劍從血肉裡拔出來。
劍身上的血跡被她的靈力自動滌淨了,銀白的刃口光潔如初。但劍柄上的獸皮被剛才那層爆開的覆膜衝擊燎焦了一圈邊,她握著還能感覺到餘溫,便用手掌把焦邊攏了一下。
烈陽從遠處走過來,恆星之力的餘燼還在他掌心的紋路里亮著,但已經弱了。他在巨獸側肋燒出的那片焦黑斑痕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伸手敲了敲那片被燒卷的鱗甲邊緣,鱗甲脫落了拇指大一小塊。這東西皮真夠厚的。我全力燒了三息才燒透一層。
你燒的那層正好是它側肋的護心鱗。小秦念把劍收進腰後的劍鞘裡,劍鞘入位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比平時略悶的響——那圈被燎焦的獸皮讓劍柄在鞘口卡了一下才到底。它偏頭去擋你的時候把喉嚨暴露了。
月華從後方陣位上快步過來,手裡捏著一條浸了靈液的軟布,走到小秦念面前熟練地替她清理左肩焦傷邊緣的碎屑。她的手法極輕,指尖在傷口邊緣走的路線精準而柔和,每清理一處就從袖中取一小粒靈藥膏抹上去。林雪跟在月華後面遞藥瓶,兩個人配合得像是練過千百回。
小秦念微微偏著頭讓月華處理傷口,視線仍落在巨獸龐大的屍體上。暗金色的豎瞳已經徹底碎了,碎片散在它眼眶周圍的巖面上,像一地碾碎的金屬渣。混沌之氣正在從它鱗甲的縫隙中一蓬一蓬地往外散,散得越來越快,整具軀體的輪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
它跟混沌海有共生關係。瑤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正在蹲著觀察那些逸散的能量流的走向,活著的時候從混沌海吸能量維生,死了之後把吸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回來。這些東西散完了之後混沌海會補回一部分被消耗的基底能量。
秦樹把秦望丟在地上的空藥瓶撿起來揣進兜裡,走到小秦念面前拍了一下她沒傷的那邊肩膀。回去之後那豬皮湯我幫你看著火,免得你雪姨放太多鹽。
上次放多了鹽的那碗是你自己做的。小秦念回了他一句。
秦樹嘿嘿一笑,沒有辯駁。他走開了,走到巨獸屍體旁邊跟烈陽一起開始拆解那些殘存的鱗甲碎片,趁混沌之氣散盡之前把有用的邊角料撿回去。
小秦念處理完傷口之後站直了。左肩的焦傷已經被靈藥膏覆了薄薄一層,涼絲絲的,痛感在消退。她活動了一下左臂確認靈藥起了效,然後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混沌海深層的暗光在她銀金色的瞳孔邊緣折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目光穿過那些逐漸沉澱下來的能量碎屑,望見了遠處混沌海海面方向透進來的、極淡的天光。
回去。她說,聲音比剛才恢復了些,帶上了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鬆快勁兒,雪姨說今天晚飯做豬皮湯。
隊伍陸續動起來了。月華攙著烈陽的胳膊慢慢浮上去,烈陽燒多了恆星之力之後腳步虛浮。林雪跟璃月並肩走,林雪在跟璃月唸叨煲豬皮湯要加哪幾樣藥材。瑤光走在最後面,邊走邊用腳尖把地面上殘留的灰黑色能量碎屑踢進混沌海的暗流裡。
小秦念沒有立刻動。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握著劍柄的手。虎口上的裂口已經閉合了,靈力封過之後只剩一道淺粉色的痕跡。她把劍從鞘中抽出來又送進去,確認那圈燎焦的獸皮暫時不影響拔劍速度,然後轉身跟上了隊伍。
她浮在隊伍中段往上走的時候,身後巨獸龐大的軀殼正在越來越快地分解成稀薄的灰色能量流,像一座倒下去的冰山在春夜裡緩慢融化。暗金色的碎片從殘骸中剝離出來散入周圍的黑暗,最後一粒碎片沉進混沌海底層巖縫的時候,整片深處恢復了萬古不變的寂靜。
混沌之氣重新填滿了那片被炸開的透明空腔,水流恢復了常態的緩慢湧動。沒有一絲痕跡留下來,像是那場激戰從來沒有發生過。只有海床岩層上新添的數道爪痕和碎裂的巖面還能證明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這裡沉重地倒下過。
小秦念沒有回頭再看。她跟著隊伍浮出了混沌海面,輪迴海的天光毫無遮擋地兜頭澆下來,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泡進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裡。海面上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那股不鹹不淡的潮氣,把她身上殘留的灰黑色能量碎屑一粒一粒吹落了。
她在海面上站定踩水,仰頭看了一眼頭頂藍得透亮的天穹。日光落在她眉心的銀金色印記上,印記表面的花紋在光照中穩定地流轉著,像一座被重新校準過的鐘在精準地走自己的指標。
秦望在不遠處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跟上來。她踩著海面走過去,水波在她腳底下一圈一圈地朝外擴開,擴散的紋路勻稱而穩定,像是她走出的每一步都被什麼看不見的量具丈量過似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