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的風裹著煤渣子打在鐵皮棚上,嘩啦啦響得像沒關緊的百葉窗。老陳蹲在水泥地上,用半截鋼釺扒拉著飯盒裡的糙米飯,手機支在磚塊上,螢幕裡“趙哥聊政經”的大嗓門正噴著唾沫星子:“……雅魯藏布江那五座水電站,督帥親自拍板讓工業復興委員會的安國棟,安主任去接管!特高壓線路修復方案都擬好了,說是要讓龍國西部用上‘清潔電’……”
“清潔電?”二狗叼著半塊饅頭,含糊不清地笑,“咱這兒的電還帶著煤渣子味呢,昨天食堂蒸饅頭,電閘跳了三回,最後用煤爐烤得半生不熟。”
他話音剛落,趙鐵山突然把腳往石桌上一擱。工裝靴的鞋頭豁著個洞,露出截銀灰色的金屬腳趾,在礦燈底下泛著冷光。“瞅啥?”他翹了翹腳,那截腳趾竟像活的似的蜷了蜷,“這可不是普通玩意兒——鉭基鉿鎢合金,廬州第二軍醫院的特供料,督帥特批的!”
虎子湊過去摸了摸,指尖傳來冰涼的硬度,比礦裡的鑽頭還紮實。“老趙,這得花不少功勳值吧?”他咋舌,“上次我見尚政監的人來檢修,說這玩意比裝甲車的履帶還抗造。”
“功勳值?”趙鐵山嗤笑一聲,往後挪了挪,露出後腦勺貼著的塊銀色貼片,邊緣還粘著點沒擦淨的電極膏,“這是命換的!去年清剿巨鼠,被咬掉三根腳趾,血流得能澆半畝地——督帥聽沈長官彙報後,親筆批了‘工傷特級待遇’。”他突然繃緊腳背,五根合金腳趾“咔嗒”一聲併成尖錐狀,抓起桌角的核桃猛地一夾。
“咔嚓!”
硬殼碎成四瓣,仁兒滾出來。趙鐵山用兩根金屬腳趾靈巧地捏起一瓣,往嘴裡送:“嚐嚐?這玩意力道能調,輕了能剝雞蛋,重了能當撬棍用。”
二狗往後縮了縮鼻子,眉頭皺成個疙瘩:“拉倒吧,你那腳三天沒洗,合金縫裡還卡著煤渣子,聞著比食堂的臭水溝還衝。”
“懂個屁!”趙鐵山把腳收回來,用袖子擦了擦腳趾,“這腦機接口才是真本事——”他指指後腦勺的貼片,“裡面埋了神經線,跟腦子裡的訊號直接對上。想蜷想伸,比自己的腳趾還聽話。前兒工會比賽夾玻璃珠,我拿了第一,獎品是兩袋奶粉。”
老陳扒完最後一口飯,把飯盒往地上一磕:“別顯擺了,下午還要下井。你這義體雖說抗造,可別往石縫裡蹭,上次王鐵匠的合金手指就是這麼崩了道豁口。”
“崩不了!”趙鐵山拍著胸脯,突然壓低聲音,“說出來你們不信,這腳趾裡還嵌了定位器——尚政監的人說,萬一在礦裡迷路,能直接連到地面指揮中心。”
虎子突然笑出聲:“那敢情好,要是真迷路了,指揮中心能聽見你腳趾頭卡煤眼裡的動靜不?”他衝二狗擠擠眼,“二狗,你說要是老趙這技術用到別處……”
“滾蛋!”二狗沒等他說完就踹了他一腳,“上次你看的那本破雜誌,說有人給命根子裝義體,結果短路燒得嗷嗷叫——我可不想看老趙變成‘鐵柺李’第二。”
手機裡的趙哥還在喊:“……民生用電實行配額制,優先保障礦區生產!專家說了,犧牲一時舒適,才能換長遠復興……”
趙鐵山正用腳趾再夾個核桃,突然“咔”的一聲,金屬趾頭僵在半空。他拍了拍腳背:“奇了怪,咋不動了?”
老陳湊過去看了看,指著他後腦勺的貼片:“電極膏幹了,接觸不良。昨兒就讓你換,你非說‘省著點用’。”
趙鐵山罵了句髒話,正想解下工裝靴去蹭點膏體,遠處突然傳來廣播喇叭的刺啦聲,蓋過了手機裡的政經播報——
“所有礦區工人注意!所有礦區工人注意!即刻起執行節能新規,生活用電暫停供應……”
鐵皮棚裡的笑聲戛然而止。趙鐵山的合金腳趾還保持著夾核桃的姿勢,那截銀灰色的金屬尖端距離核桃仁僅剩半寸。棚子裡的燈泡“啪”地一閃,徹底熄滅,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了喉嚨。黑暗像潮水般湧了進來,只有手機螢幕還亮著,映出四張驟然失色的臉。
“操!”趙鐵山低聲罵了一句,他試著動了動腳趾,卻毫無反應,那截金屬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地杵在那裡。“見鬼,剛才還好好的……”
“啪嗒。”
一聲輕響,那截合金腳趾,連同它夾著的半顆核桃,一起無力地滑落,掉在了冰涼的水泥地上。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那截金屬失去了剛才的銳利弧度,軟塌塌地耷拉下來,像一根被丟棄的金屬廢料。
“斷了?”虎子倒吸一口涼氣,湊近了些,想看清地上的情況,“老趙,不會吧?你這玩意是不是要充電的?”
“先別說腳指頭了,你們沒聽說他們要在大夏天停電嗎?”二狗的聲音帶著點哭腔,“我的天,洗完碗,沒洗澡就來看這個腳指頭了。這大夏天的,沒電風扇,還得扛著一身礦渣,要我們死嗎?”
老陳已經摸索著站了起來,飯盒被他隨手扔在了一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節能新規……又是那套說辭。”他語氣裡滿是疲憊和無奈,“估計是上面又有了什麼新的大動作,要集中電力。”
就在這時,一陣此起彼伏的叫罵聲從礦區澡堂子的方向傳了過來,像滾燙的油潑在了乾柴上,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媽的!又停電!老子剛搓到一半!”
“澡堂子裡的熱水都放涼了!你們他媽的管不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