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方向的罵聲還在滾，林薇的吼聲突然像把淬了火的刀劈進來：“誰停的電？！”
她披著件沾著煤渣的工裝外套，領口敞著，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半截襯衫，頭髮亂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衝過來時帶起的風捲著熱浪，鐵皮棚裡的人都直愣愣看著她——漢寧市政法專員兼礦區書記，平時說話總帶著點中樞幹部的體面，這會兒眼底的紅血絲比礦燈還亮。
“林書記，您可算來了！”二狗先喊出聲，聲音抖得像被火燎了，“澡堂子剛停了熱水，現在連燈都滅了，這是要把人逼死啊！”
林薇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截軟塌塌的合金腳趾，又落在趙鐵山後腦勺的貼片上，眉頭擰得更緊：“停電？誰下的命令？”
“除了您還能有誰？”有個蹲在角落的老工人嘟囔，“前兒開大會還說要‘最佳化資源配置’，合著就是拿咱工人的澡水開刀？”
“我沒有！”林薇猛地提高嗓門，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老陳，是不是你讓人拉的閘？”她轉向剛摸到牆角開關的老陳，語氣裡帶著急火——礦區的電路歸後勤科管，老陳是負責人。
老陳的手僵在開關上，黑暗裡只能看見他猛搖頭：“天地良心！我剛從井下上來，連排程室的門都沒進！”
“都吵什麼？”
裡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撞開，沈知遠的吼聲裹著股龍井味衝出來。他手裡還捏著個紫砂杯，茶水晃得差點潑出來，菸灰色真絲襯衫的袖口沾著點墨漬——顯然是被停電打斷了看檔案。
“誰他媽敢給礦區停電？”沈知遠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棚子，最後落在林薇身上，“小林，是你讓人動的手腳？你的綜治委常委是不是不想幹了！”
“不是我！”林薇的聲音硬得像塊鐵，“沈長官，我剛從車間過來，電路全斷了，連應急燈都沒亮！”
沈知遠的臉色沉下來，正要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皮鞋踩水泥地的脆響。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慢悠悠走出來，手裡把玩著塊懷錶，錶鏈在手機螢幕的光線下閃得晃眼。
“沈留守，林專員，”男人的聲音帶著點燕京腔的拖腔，像是故意在咬字，“不必動怒。停電是我下的命令。”
林薇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時瞳孔一縮——荊楚省新任督帥行轅留守長官，顧明遠。昨天剛到礦區，開了場不到十分鐘的會，全程念著“政治覺悟”“節能先鋒”的稿子。
“顧長官？”林薇壓下火氣，“礦區的電路不能說停就停！井下還有三十個工人沒上來，通訊全靠地面供電——”
“林專員還是這麼急脾氣。”顧明遠打斷她，懷錶“咔嗒”一聲合上，“我只停了生活用電，掘進機、通風管的工業線路沒動。督帥推行‘西部再振興’，荊楚作為重點省，總得有個表率。”
他往棚子中央走了兩步，皮鞋踢到地上的核桃殼，發出輕響：“再說，前陣子李淑媛同志的事還沒引以為戒嗎？”他特意加重“同志”兩個字，目光掃過沈知遠，“連個稱謂都能喊錯，可見基層政治覺悟多薄弱。現在停幾小時電，正好讓大家冷靜下來，想想‘集體利益’四個字怎麼寫。”
趙鐵山突然“嗤”了一聲，摸索著撿起地上的合金腳趾：“顧長官說得輕巧，我這腦機介面得充電，不然明天連井都下不去——總不能讓我拖著條廢腿去清剿巨鼠？”
顧明遠的目光落在那截金屬腳趾上，像在看塊礙事的礦渣：“趙師傅的困難我記下了。”他掏出個小本子，慢悠悠記著，“可以讓後勤科優先給義體使用者供電嘛。至於其他人——”
他抬眼時，懷錶的鏈子晃到林薇面前：“夏天洗涼水澡更健康。當年我在燕趙省插隊，別說熱水，能有口井水就謝天謝地了。”
“您那是幾十年前！”二狗忍不住喊，“現在井下溫度快五十度，一身煤渣子不洗乾淨，明天渾身得起疹子！”
“這就是你們的覺悟問題了。”顧明遠合上本子，笑容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淡，“督帥在廬州帶頭喝隔夜茶，咱們在礦區停幾小時電，算得了什麼？”
沈知遠突然冷笑一聲，把紫砂杯往石桌上一磕：“顧長官怕是忘了，礦區的變壓器是十年前的老款，突然斷電再合閘，容易燒線圈。真要是影響了出煤量，中樞問責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顧明遠的臉色微變，剛要說話，澡堂方向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接著是女人的尖叫。林薇心裡一緊，拔腿就往外衝：“我去看看！”
沈知遠瞪了顧明遠一眼，也跟了上去。棚子裡只剩顧明遠和一群工人對峙，他低頭看了看懷錶，又瞥了眼地上那截軟塌塌的合金腳趾，突然對身後的幹事說：“記一下，趙鐵山，義體使用者，優先供電。其他人——”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通知下去，今晚七點開‘政治學習會’，誰也不許缺席。”
手機螢幕徹底暗下去，黑暗重新淹沒鐵皮棚。趙鐵山摸索著把合金腳趾揣進褲兜，那冰涼的金屬貼著大腿，像塊燒紅的烙鐵。遠處的澡堂方向，隱約傳來林薇帶著哭腔的喊聲，混著變壓器嗡嗡的低鳴，在悶熱的空氣裡纏成了一團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