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的鐵皮大棚被臨時改成會場，掛著“節能降耗政治學習會”的紅布橫幅，邊角被煤煙燻得發黑。顧明遠站在簡易搭起的臺子上，手裡的稿子念得抑揚頓挫，懷錶的鏈子隨著手勢晃悠，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像條銀蛇。
“……雅魯藏布江水電站的重建，是督帥著眼西部振興的千年大計！荊楚作為中部樞紐，更要發揚‘舍小家為大家’的精神，壓縮非必要用電，為中樞分憂……”
臺下的礦工們蔫頭耷腦，有人用鋼釺敲著礦燈玩，叮噹聲混著顧明遠的官腔，像首走調的曲子。二狗蹲在最後排，跟虎子咬耳朵：“這老小子唸了半小時，唾沫星子濺到第一排了，到底啥時候散會？我澡還沒洗完呢。”
虎子往嘴裡塞了塊乾硬的窩頭，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前排：“沒瞅見林書記臉都黑了？估計快了……”話沒說完，就被顧明遠的厲聲打斷：
“都安靜！下面由林專員點名，確保全員參會，不得有誤！”
林薇捏著名冊站起來，工裝外套上的煤渣簌簌往下掉。她掃了眼黑壓壓的人群，礦區加上後勤雜役足有三千多人，此刻大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空氣裡瀰漫著汗味、煤味和劣質菸草的混合氣息。
“採煤一隊！”
“到！”
“掘進二組！”
“到！”
點名聲此起彼伏，林薇的聲音越來越沉。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勾掉，最後核對時竟一個不差。她合上名冊的瞬間，聽見大棚外傳來“哐當”一聲——是掘進機的悶響，從三號隧道的方向傳來，沉悶得像從地底滾上來的雷。
“搞什麼？”她皺眉問旁邊的老陳，“不是說三號隧道早停了？”
老陳正往嘴裡扒拉最後一口剩飯，聞言動作一頓，喉結滾了滾：“沈書記安排的，說是……加固支護，怕雨季塌了。”
“加固需要開掘進機？”林薇的指尖在名冊邊緣掐出白痕。她上週去井下巡查時，明明看到三號隧道的入口焊了鋼板，還掛著“禁止入內”的警示牌。
二狗子不知何時湊過來，鋼釺往地上一戳：“林書記別管了，那批人是‘特殊組’的。”他壓低聲音，往大棚角落努了努嘴，“你瞅那幾個穿黑夾克的，不是咱礦區的，從昨天就圍著三號隧道轉悠，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揣著傢伙。”
林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三個陌生男人正靠在柱子上抽菸，黑夾克的領口露出半截銀色徽章，像是政保科的標誌。她心裡咯噔一下，剛要邁步，就被顧明遠的聲音喊住：
“林專員，點名結束了就過來，咱們得強調一下紀律——”
“顧長官，我去趟三號隧道。”林薇沒回頭，指尖已經摸到腰間的對講機，“那邊有異響，我去看看。”
“站住！”顧明遠的聲音陡然變厲，懷錶“啪”地合上，“不過是機器聲，能有什麼事？現在是政治學習時間，誰也不許擅自離開！”
大棚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兩人身上。林薇的手停在對講機上，指尖冰涼——顧明遠的反應太反常了，像在刻意阻攔。
就在這時，大棚的鐵皮門被風撞開，沈知遠站在門口，菸灰色襯衫的袖口捲到肘彎，手裡攥著個軍用對講機，天線還在晃。他沒看顧明遠，視線直直落在林薇身上，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卻清晰地比出兩個字：
別管。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沈知遠的唇形不會錯，那眼神里的警告像根針，扎得她後頸發僵。她猛地想起二狗子說的“黑夾克”，想起老陳含糊的“加固支護”，想起三號隧道入口那扇焊死的鋼板——這一切突然串成線，指向某個被刻意掩蓋的秘密。
“既然沈長官也在，”林薇緩緩轉過身，臉上擠出個僵硬的笑，“那我就不去了。顧長官，您繼續。”
顧明遠明顯鬆了口氣，重新展開稿子，聲音卻有些發飄：“……所以說，紀律是勝利的保證，任何時候都不能擅自行動……”
林薇的目光越過人群，再次看向門口的沈知遠。他已經轉過身，對講機貼在耳邊，背影挺得筆直，像塊擋在秘密前的鐵板。大棚外的掘進機還在響，“哐、哐、哐”，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上，混著顧明遠的官腔，在悶熱的空氣裡纏成一團解不開的謎。
她悄悄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貼在耳邊，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電流聲，夾雜著模糊的低語，像是有人在說“靈脈波動正常”“準備進入礦脈核心區”。
二狗子的抱怨又飄過來，帶著點不耐煩：“挖挖挖，真他媽的，三號隧道掘進組那批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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