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山山巔，雲捲雲舒神仙境，山高水秀浩然天。
李景源眯眼道：“身份曝露了，就應當及時的去京都與朕賠禮，那時一個鞠躬，一句道歉，價值不小。眼下卻是朕來找你，你一個犯錯的人還要牽連朕萬里迢迢過來，罪上加罪，所以現在你的道歉不夠分量。”
老莊汗然，小聲嘀咕：“不是我沒去，是你來早了。”
老莊腆著臉道：“要不你先回去？我前後腳就去京都賠禮道歉。”
李景源有些愕然，世間傳言賢人老莊脾氣古怪，膽大妄為，如今一見，不如聞名。
若非那天人合一的高深境界，千金不換的一肚子浩然正氣，他都懷疑飛劍傳訊的臧轂是不是昨日也是醉酒說胡話。
眼見李景源沉默不語，老莊神情尷尬的抖了抖袖子，掀開老破青衫，道：“你瞧瞧，我真是身無長物，大帝大人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算了。”
李景源收回視線，淡淡道：“把你這位大賢當屁，朕該把儒家聖人當什麼？”
老莊一副你隨意的神色：“比我高一點，你當屎溺。”
李景源呵呵一笑，想起了老莊的一篇大論，【知北遊】中東郭子問道老莊，老莊瞥看四下，以眼見之物隨口作答：道在螻蟻，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
偏偏一句‘大道無處不在’，非要用不雅之言比喻，結果就是‘東郭子不應’，聽著難受。
李景源淡淡道：“不怕三聖人聽到？”
老莊雙袖一甩，直著脖子，大義凜然道：“聽到便聽到了，我又不是說假話，都是聖人了，若是連一兩句不好聽的真話都咽不下去，還談什麼聖不聖的。”
李景源伸出手指，輕輕在身前向下一劃，天地間似乎裂開了一條看不見的縫隙，李景源似笑非笑道：“再說一遍？”
老莊懊惱跺腳，無奈道：“大帝何必拆人臺，需知人前不拆臺，人後不揭短的規矩。”
老莊天人合一，一念起可改天地，剛才起了一念，他說的話出了山頭，那儒家三聖自然聽不見。李景源伸手裂開了那念頭，老莊要再說句聖人是屎溺，怕就真要落入儒家三聖人耳中了。
李景源淡然道：“是你先胡說八道的。”
老莊嘆了一口氣，試探性問道：“要不我送大帝一副字，當賠禮？我這一肚子的學問可是真金白銀的好東西，不敢說字字珠璣、點點琅玕，但千金不換可不假。”
李景源沒回答，因為一副字再如何的字字珠璣、句句箴言、段段入心，也只是一副字，一副字哪有寫字的人重要。隨口問了一個直指人心的問題：“你這一肚子金銀寶山，真就捨得用塊破皮囊蓋著，韞櫝而藏，看著蒙塵？”
老莊神色忽有一變，立馬又是嬉皮笑臉，拍了拍肚皮道：“怎就是韞櫝而藏？我的學問和儒家正統濟民道理不一樣，我一肚子金銀寶山，只夠我一個人揮霍。”
李景源默然，他翻看過老莊生平，得意半生，失意半生。其中的轉折點便是昔年的一樁驚世駭俗的三教辯論。那場包羅永珍的辯論中，又有過一場關於‘大道廢，何以存’的爭論，這場爭論是道家專門為老莊準備的誅心之辯，佛門在其中也有推波助瀾。
道家親自佈局，佛門拱火，老莊一敗塗地。
根據一些隱秘典籍記載，那場‘大道廢，何以存’的爭論，比的是大道傾覆，三教道理何以庇護世人。
道家講貴柔守雌，大道傾覆之下，人人需自救，由心發力的自力更生唯一解法。而儒家偏偏給自己的擔子最重，儒家一代代聖賢先哲立志為天下蒼生傾力打造一座用來遮風避雨的房子，若是大道傾覆，風雨驟至，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這間儒家房子。
儒家房子瞧著很大，很穩固，儒家三聖不死，這座房子不太容易倒塌，可辯題偏偏是‘大道廢’，大道傾覆，這儒家房子沒有不倒道理。
這座儒家房子一旦倒塌了，住在裡邊的老百姓怎麼辦？退一步說儒家道理堅韌，能做到破而後立，重新建造一座新的、更大的、更牢固的房子，可先前被倒塌屋舍壓死的老百姓，那麼多的流離失所，那麼多的人生苦難，該怎麼算？將來這座房屋會不會還會倒塌，又要砸死多少人？造成多少人生苦難？
換做其他賢人君子，這場‘大道廢，何以存’的爭論輸了也就輸了，影響不是特別大，但老莊不同，太過醇儒，道德理想太過‘天真’，當道佛兩家將天地真相血淋淋的擺弄在他面前，刺激極大。
在老莊輸了後，天地間已經固有的儒家書籍典冊，都要以硃筆親自抹掉老莊所撰文章的其中一句話，並且此後只要是儒家的刻板書籍，都要刪掉這句話以及相關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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