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嘯一路往西,翌日黃昏,在一個叫蘆葦塔的驛站附近,追上了葉木安的隊伍。
蒲類人正在水邊升灶、做晚飯,準備在此歇整一夜,就分成兩路,賞賜和輜重回部落的王城,葉木安則帶著牙卒親信,輕裝向北,巡防休屠城後,去拜訪林黎的駐守地。
“所幸你及時趕到。”
葉木安說完這句,就不知如何展開下文,目光也以一種生硬的節奏,挪向在水邊喝水的馬群,不看馮嘯。
馮嘯其實,在臘月將盡時,就發現,葉木安與自己打交道,不似從前那麼隨性了。
做昆莫了嘛,總要沉穩端嚴些,少年時的昂揚稚氣,難免越來越淡。
馮嘯這麼想著,主動打趣道:“我們人馬都豁出性命地趕了八九個時辰,昆莫現下,可否賞我個饢吃?”
葉木安乍然醒過神來,覺得自己又蠢又痴。
他忙摸摸鼻子掩飾尷尬,提步引著馮嘯,來到三個忙碌的蒲類伙伕跟前。
其中一人正從炙熱的鐵桶裡把饢餅吊出來。
剛烤好的饢餅,在夜寒漸起的向晚時分,冒出的白色熱氣和噴香菸火味,讓人一看一聞,就彷彿遠離了凍餒之虞。
馮嘯吸了吸鼻子,問葉木安:“這饢餅,怎麼比以前烤出來的,都更黃更亮?而且香氣很特別?不像只有麥子香。”
“哦,因為加了苦豆粉,”葉木安指指蒲草口袋裡淺黃色的粉末道,“甘州的百姓,去歲末逃荒到我們部落,我們收留了他們,也學到了他們做饃饃時加的這種調料。他們叫苦豆粉,也叫葫蘆巴。”
“不苦啊,有回甘,”馮嘯捻了一指頭苦豆粉,嚐嚐,又掰了一塊饢餅塞嘴裡,邊嚼邊讚道,“還得是你們蒲類人的烤饢,麵餅略焦的氣味,和苦豆粉很配!”
馮嘯狂奔一天,早已餓極,她本就不是故作斯文清雅的人,此際面對熱乎出鍋的美味,更不會矜持,直接抓起整隻大蒲扇似的饢餅要啃。
葉木安一把捏住馮嘯的手腕,道聲“別急”。
指間觸到她被寒風吹得冰涼的肌膚時,葉木安才陡然驚覺自己心頭一跳,像碰到火炭般,倏地放開。
這絕非他頭一回去碰馮嘯的手,早在大半年前,於羌國祭祀的儺面村,成功伏擊了背叛蒲類先王的暗殺者時,葉木安就與馮嘯擊掌相慶過。
到了初秋,羌王嵬名孝正式冊封葉木安為新任昆莫,馮嘯前往葉木安在金慶城的宅子祝賀,並要代表越人與葉木安歃血為盟時,葉木安也是一把抓住馮嘯要去拔匕首的手,阻止說:救命之恩、申冤之謀,就是最好的盟誓。
甚至,在越人行宮品嚐點心的幾回,因學不好怎麼拿筷子,馮嘯還手把手地教過他。
但如今,完全不一樣了。葉木安腦中已有那般想法,舉止間的微妙細節,自會令他侷促甚至懊惱。
馮嘯則本就心底純澈,且只將葉木安看作魏吉而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她,哪會在意葉木安目光神色間的騰挪起伏,大咧咧問道:“都烤得這麼好了,還不讓吃麼?”
葉木安已拿背影對著她,抄起鐵釺子,扒拉開另一邊的柴禾堆,從裡頭叉起一個烤得硬邦邦的土包。
“啪……”
葉木安的刀柄落處,渾圓的土包如蛋殼般裂開,火把的光,照亮了裡頭灰綠色的荷葉。
“叫花雞?”馮嘯眼睛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