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康詠春喚了一個船上的僕婦,二人各端著湯鍋與碗碟餐具,回到畫室。
“好香,”馮嘯吸了吸鼻子,佯作起了興致,對柳洵道,“有芋頭的清香,也有水族的鮮香,柳公,素湯,終究不如葷素搭配的湯羹,美味吧?”
柳洵莞爾:“老夫記著閣長上回說的烹湯提味秘訣,故而讓詠春多買魚乾備著。詠春,你師兄咳得厲害了,他又不喜桂花茶,你快給他添一碗湯送進去,讓他潤潤喉。我來給閣長和穆大人盛湯。”
詠春應喏,端上湯碗進去內室。
師兄妹語音平柔的對話聲,間雜著姜午陽的咳嗽聲,隱隱傳來。
馮嘯起身道,作了撇下官架子的輕鬆之色道:“柳公年長,穆樞銘呢,官兒比我大,我來給二位添湯。”
柳洵忙一疊聲的“使不得,先論尊卑,再論長幼,下官來盛湯”,推辭之間,伸手之際,袖口退後,馮嘯瞥見他右手背上一處異樣。
卻只當沒看到。
少頃,康詠春回到前廳,柳洵對她笑道:“詠春畫菩薩不行,熬湯的手藝倒越來越上乘了。”
這師父做得像話嗎?哪有當著外人的面,對靠畫畫吃飯的徒弟,這樣似誇實貶的。
馮嘯腹誹一句,去瞧康詠春面上,只見憨態可掬的笑容。
但從穆寧秋的角度看去,康詠春垂著的右手拳頭,明顯攥緊了些。
原來這姑娘,也不是真傻子。
穆寧秋看一眼馮嘯,板正上本身,盯著柳洵說道:“柳公,本官少時學槍,若師父對我笑言,你的槍法久無長進,捏的泥人倒可以去市集賣個好價錢了,本官心中,不知該多難受。”
柳洵佯作一愣,心裡卻著實一喜。
正可順勢將戲碼再加得足些。
他於是擠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仿若一位終於意識到錯誤的父親,帶著幾分無措,更多是真誠的歉疚。
“呃……詠春,穆大人說得極是,為師,沒有當著兩位大人的面,讓你下不來臺的意思。咳,這一陣,為師對你,的確太過苛刻了……”
他剛說到這裡,眾人只聽到內室傳來“咚”的一記悶響,但音量不小。
“午陽……怎麼了?”柳洵揚聲問道。
無人應答。
柳洵眉頭一皺,起身進屋。
幾息後,柳洵素來低醇的嗓音突然變成陌生的尖利:“午陽!午陽!”
馮嘯等人連忙奔進去看情形。
柳洵面如土色,伏在畫桌前的地上,把姜午陽摟在懷裡。
姜午陽被師父劇烈地晃動,四肢軟綿綿的,脖子卻梗著,嘴巴大張,像一條擱淺在河灘上的魚。
他努力地呼吸,但很快,就沒有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