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華園前院簡陋的小廳中,京兆府推官拿腔拿調地對徐三娘道。
徐三娘道聲“草民扣見閣長”,便跪下磕頭。
馮嘯待她磕完,對身邊的推官笑道:“京兆府到底是前朝做了幾百年國都的,此地的白身,見了我們南邊來的朝臣,也不當回事,磕頭都不挨著地。這要是錢州的百姓,可不敢。”
徐三娘心裡一驚,不必推官開口,就忙不迭地補磕了三個響頭。
嘴上連連告罪,心裡卻忍不住罵:這南蠻子小丫頭,狐假虎威,擺什麼臭架子。
罵完了又不禁惴惴,猜不出和蕊華園八杆子打不著的公主,為何大清早地,派人來此。
頭頂上,一個聽著是滿意了的聲音響起:“好了,起來吧,地上冷。”
徐三娘姿態恭順地站好,等馮嘯示下。
馮嘯盯著她:“這麼大個場子,是一半慈幼院,一半庵堂嗎?”
“回大官人的話,西邊收容了五六十個孩子,東邊那佛殿,斷了香火好多年了,聽說是師太帶著弟子遷往洛陽。小的們平日倒也經常去灑掃,免得大殿裡的佛祖生氣。”
“哦……”馮嘯點頭道,“大幾十個一睜眼就要吃喝穿衣的娃娃,花銷也不小吧?那幾家的大娘子們,有心了。”
徐三娘胸中又是一個大激靈。
啥意思?她們連蕊華園的供養人,都摸清楚了?
關鍵是,她們不是趕著去北邊嫁給蠻夷的嘛,在長安歇個腳,為何矚目於一個慈幼院?難道是聽到市井閒言,過來訓誡?
這也管得太寬了。
徐三娘正等著更棘手的問話砸過來,卻聽馮嘯的語氣緩和下來:“供個泥塑的菩薩,真還不如供那些苦命孩子的生計,錢,得花在刀刃上。行,我替公主來看過了,回去覆命了。”
言罷,馮嘯提步就往外頭候著的馬車走去。
京兆府的推官跟了幾步,卻不同行,而是拱手相送後,又折回來,對著滿臉惶惑的徐三娘道:“聽清楚人家最後一句了不?”
“啊?那句回去覆命?”
推官“嘖”一聲,糾正道:“是‘錢得花在刀刃上’。”
“草民求官人指點。”
推官道:“那日茶敘,公主說起,自己在江州救過一窩女娃娃,給整了個手藝坊安置,又問府尹大人,長安城裡那麼多慈幼院,有沒有隻收女娃的。府尹就說了你們蕊華園,當然,淵源也順帶著說了。不想,公主忽然提及,自己不只是北上出塞,還受聖上之託,一路考察吏治,可飛書回錢州,舉薦賢才。不過,日夜兼程到了長安,疲累已極,就不興師動眾了。倒是想與朝廷在京兆府的幾位儲臣家眷,共度上元佳節。”
徐三娘說到底,也就是個給官太太們看場子的,努力聽下來這一大通,細節都記下,言外之意卻還沒咂摸出來。
推官見她懵懂茫然,未免不耐煩:“真是個木頭,這都不明白?讓那些嫡妻們,來上供。”
徐三娘恍然大悟,又斗膽道:“官爺是要小的趕緊去知會她們?小的一定,一定。但小的多問一嘴,給多少合適?前頭幾個大州大府的,有先例不?”
推官這次倒沒嫌棄她囉嗦,只嘆氣道:“唉,我也和剛才那位女閣長打聽了,說是從揚州到開封,再到洛陽,州府送出的儀金,何止千兒八百的。但咱京兆府,和它們怎麼比?去歲遭完蝗災遭風災,今春只怕又有旱災,還得防著鳳翔那邊又鬧神陽教,戶曹哪還有餘錢。”
徐三娘半張著嘴:“怪不得,要打儲臣家的主意。”
這些“儲臣”就是蕊華園貴婦的丈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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