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大清早,長安城東南角的蕊華園。
管事徐三娘,打著哈欠,在燒起火盆的八仙桌邊坐了,看清僕婢們已經擺好的早膳,那雙惺忪睡眼,總算徹底睜開了。
兩碟冷菜、一碗熱粥、一碟點心。
沒錯,長安人的習慣,便是肅殺寒冬裡,講究的一日三餐裡,也有涼拌菜。
徐三娘面前的涼拌菜,一碟是醃拌拌蘿蔔,一碟是嗆拌辣木苗。
前者雪白,後者碧綠,邊上則是熱氣騰騰、鵝黃色與琥珀色相間的小米芸豆粥,和幾塊晶瑩剔透、宛然瑪瑙的山楂軟糕。
每樣兒,都是清素又美味的消食佳餚。
吃了整整兩天官太太們剩下的山珍海味、狸膏熊掌的,徐三娘可太需要這些解膩的好東西了。
往嘴裡塞了一筷子冰爽的冷盤後,徐三娘滿意地籲一口氣,抬起眼皮,對恭敬站著的小姑娘道:“阿燕,這個醃蘿蔔裡,加上白菜絲,不錯。”
被喚作“阿燕”的小姑娘,十二三歲,因長期營養不夠,看著只有尋常人家八九歲孩子的身量,但臉上的五官已經長開,眉目秀麗,相貌不俗。
“能得三娘喜歡,是奴的福份。”阿燕絞著雙手,怯生生道。
徐三娘盯著那雙手上長出的凍瘡,語氣裡是素日面對這些孤幼娃兒的刻薄:“真是造化弄人呀,原本也是小康之家的獨寵閨女了,你這手,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現在得十冬臘月地做醃白菜醃蘿蔔了。”
阿燕是萬年縣人,家裡原是販賣藥材山貨與裘皮的中等商號,六年前,爹爹和叔叔從羌越邊境走貨回長安時,遇到鳳翔府的流寇劫道,一隊十幾個男人,都被砍死了。
留在長安的商號掌櫃,說服阿燕的娘委身於自己,捲上家當搬去開封。二人嫌只有六七歲的阿燕是個累贅,便趁她熟睡,把她扔在蕊華園門口。
阿燕成了蕊華園孤兒們中的一員。因為來的時候已是個能幹點活的女童,徐三娘就讓她去廚灶間打下手。不想,幾年後,這娃兒做的小菜,像模像樣的,連過來組局享樂的官太太們,都覺得別有味趣。
徐三娘便打消了快點把她賣去富戶家裡做小妾的念頭。再吃幾年她的手藝,等這娃娃過了及笈,胸和屁股都鼓出來了,再賣出去也不遲。
徐三娘指指山楂水晶糕,對阿燕道:“照著這個的口感,這兩天再試做棗泥味兒和奶味兒的,上元節的時候,夫人們還要來。”
阿燕應喏,躬身退下。
徐三娘喝完熱溜溜的芸豆粥,剛把山楂糕吃了幾口,手下的婆子就慌里慌張地邁進來稟報。
“三娘,京兆府陪著那個啥,啥和親公主的管事女使,來咱園子了!”
“啊?”徐三娘唬個大跳,手一抖,半塊山楂糕落在前襟上。
她也顧不得擦,騰地站起來:“就那個,路過咱京兆府、等開春後往北去的和親公主?她手下,來咱這小廟做甚?”
婆子苦巴著臉:“沒與小的說哪,只在前廳一屁股坐下,讓小的請管事娘子出去敘話。”
徐三娘穩穩心神:“京兆府來的啥官?帶差役跟班了不?”
“小的愚笨,不懂這些,只看出來,風袍裡頭的官服,是綠色的。”
“哦。”徐三娘略鬆一口氣。綠色,那就是六七品官銜,比自己金主們的那些夫君,官兒小。
“佛堂後頭,都收拾乾淨了吧?”她又問婆子。
婆子答:“昨日就收妥了,大間小間外頭都攔上雜物木板,現下就算進去,也只看到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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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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